张鸣:孤独是一种文化的风骨

作者:张鸣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12-19,星期六 | 阅读:1,663

张鸣

孔 子是孤独的。在他的祖国鲁国,他像麒麟一样,不被人认识。虽然做过一任司寇,但却一直被投闲置散。周游列国,却没有一个国家的国君慧眼识人。厄于陈蔡,困 于匡,郁郁不得志。他不是不能像他的后辈那样,投君主之所好,说点君主爱听的。吾从周,虽百折而不悔,知其不可而为之。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因为他不能玷 污了自己的理想。当年理解孔子的人,屈指可数。老人家虽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但真正继承孔子衣钵的,不过数人而已。

司 马迁也是孤独的。其实,“通古今之变”的他,完全可以投君主之所好,用他无人能及的知识,为汉武帝设计最好的封禅大礼,提供最好的聚敛方法,规划最便捷的 出征路线。这些事儿,哪怕他仅仅做了一件,富贵荣华,唾手可得。这个好大喜功的皇帝,好的就是这一口。然而,司马迁“通古今之变”,就是为了“成一家之 言”。他要为中国做史者立一个碑,为文化的传承,定一个方向。让这个民族的文化,在历史的记叙中得以丰润起来。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哪怕遭遇了这个昏暴皇帝 的宫刑,依然忍辱负重,坚持下来。司马迁作为当时人写当时史,对自己的皇帝的批判,前无故人,后无来者。尽管在后世人眼里,由于好大喜功成为一种流行的历 史观,汉武帝一直是雄才大略之主,但是,真实的刘彻,就是一个劳民伤财,为了自己的虚荣,把无数的生命和财产扔到无谓的战争的暴君,一个听信方士,迷信巫 蛊害死自己儿子的昏君。剥了汉武帝皮的司马迁,不仅在当年是孤独的,成为宦官之后,不齿于士大夫,而且,在后世也是孤独的,他的文笔虽说被称道,他的历史 观,却久久不能得到认可。

所 有有个性的文化人,都是孤独的。当他们潜心自己的事业的时候,每每忘记了俗事,不合俗流。多数人其实无法博得当事之名,即使没有藏之名山,也经常是在死后 才为人所认识发掘。人称明末大儒的王夫之,其实在明末籍籍无名,他的成名,得等到两百多年之后,曾国藩来成全。就跟画家梵高一样,生前的一幅画作,连换块 面包都难,死后,却可以卖到几千万。敢跟皇帝比书法的王僧虔,比完之后,皇帝问,卿与朕的书,孰为第一?王僧虔居然说,臣书第一,陛下亦第一。说完这话, 弄不好脑袋就没了,没了脑袋,就成了孤魂野鬼。所以,有这样胆气的书法家,也是孤独的。

敢 于蔑视王侯权贵的人,敢于在皇帝面前说实话的人,都是孤独的。有权的人,无论是权臣还是君王,都喜欢奉承拍马。权力的秉性,决定了权力人的秉性。能耐着性 子接受直言的皇帝,十个里头,找不到半个。就连人称明君的唐太宗李世民,听魏征的刺耳说多了,也耐不住性子,要借机杀人,别的人,就更不要提了。所以,但 凡这样的人,都混不好,在众多奉迎中间,很是孤立。受打击,遭排挤。明枪暗箭,多是冲他们来的。别人不敢做的事儿,偏偏你们敢,就凭这个,也是该死。但 是,恰是这样敢于傲视权力的人,才为这个民族的文化,留下来一点脸面。

李白让贵妃捧砚,叫力士脱靴,为诗人长脸了;韩愈谏唐皇迎佛骨,柳宗元被贬边州,为文章家长脸了;苏东坡的乌台诗案,为诗人兼文章家长脸了;王阳明的龙场之困,为哲学家长脸了。如果他们天天歌功颂德,荣华富贵,我们这个民族,不仅诗没了,文章没了,连学问也没了。

贝 多芬说,公爵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很多,但贝多芬只有一个。他无疑是孤独的。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在整个法国都在称赞他们的勇士惩罚了野蛮人的时 候,雨果站出来喝道:有两个抢劫犯,一个英国,一个法国,我作证!这个时刻,他肯定也是孤独的。在德雷菲斯案被民族主义迷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左拉站 出来说,你们都错了,我作证!他更是孤独的,孤独到几乎被疯狂的愚民打死。

孤 独是一种风骨,有这样的风骨,文化才有活力,否则,无论多么华丽,多么绚烂,多么有气势,经过历史的沉淀,都会变成噪音和垃圾。一个值得尊敬的民族,即使 对有风骨的人一时不能理解,一时不敢面对孤独,也千万不要总是把这样的人投入监狱,打翻在地,踏上千万只脚。把这样的人踩进了泥里,民族的文化,也就在泥 里了。

历史,只会记录,只会沉淀,不会原谅任何丑恶和罪恶。最终被历史记住的,没有成千累万的谀词和颂歌,马屁和马屁精,只能成为笑柄。王公权贵,终归一抷黄土,舞谢楼台,也都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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