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在三里屯当不了卡萨诺瓦——浪荡的精髓

来源:彭博商业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11-15,星期日 | 阅读:1,402

撰文:许知远

编辑:汪吕杰

人的一生,幸福与否,走运与否,都只能享有一次,谁不热爱生活,谁就不配生活
在充满规范与束缚的今天,浪荡这个词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由于不受羁绊,没有固定的目标,不必瞻前顾后,因而(卡萨诺瓦)可以特立独行,其步调不必与凡夫俗子保持一致。凡夫俗子身负道德包袱,带有伦理目标,要受到社会责任的束缚……

——斯蒂芬·茨威格《卡萨诺瓦》

我热爱夜晚的北京三里屯,我让自己淹没于绰约的灯光,喧嚣的人群,还有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这时候,我陷入了一种放松与焦虑交替的矛盾情感中。我的欲望被这暧昧的光线与晃动的吊带裙引诱了出来,然而我缺乏付诸行动的勇气。我的心灵上已经承载了太多的谨慎与对未知的惧怕。即使,我暂时性放肆地想像了,我与擦肩而过的某条让人迷离的吊带裙发生了某种令人又惊又喜的关联。很快的,一种隐隐的恐惧就会驱走那暂时的快乐,我担心自己会进入吊带裙所设置的圈套,担心明天是否可以正常起床工作,担心我充满鲜花与光环的未来……我再一次面对诱惑退缩了。

北京夜晚的三里屯

我用理性与成熟来安慰自己。可是,这没有效果。我再次怯懦地躲入卡萨诺瓦(Cassanova)的世界,我要和这个18世纪的浪荡子一起闯荡欧洲,踏平那些姑娘与妇人的心。在同样的夜晚,卡萨诺瓦出现在豪华的歌剧院之中,恬不知耻地宣称自己是XX勋爵,然后厚颜无耻地开始以流利的法语与语炫耀自己的一知半解的哲学与所虚构的贵族王宫。无疑他赢得了周围贵族的好奇与尊敬,然后,将顺利地进入社交圈,并易如反掌地选择一位贵妇与他共度良宵。

后来的历史学家与作家把这个出生于1725年,死于1798年的视作充斥于18世纪后半世纪的冒险精神的典型代表。在其流传于世的14卷的《我的生命史》中,我们看到一个试图抓住生命中稍纵即逝的快乐的人,如何周旋于赌场、醇酒、美妇,怎样被决斗、监狱与梅毒困顿,而最终又如何藐视这些成功与失败,而不断让自己再次投人生命的欢乐之中……青年茨威格曾经被卡萨诺瓦的著作激动。他以一种矛盾情感将之描述为一位冒险家,因为的他的野心是把世界当作轮盘赌;一位勇气可嘉的人,他的一切决定,都像是任意射出的枪弹,一时心血来潮,就想逃避单调的生活;一位雅致的二流哲学家,他时常把贺拉斯挂在嘴边,并与伏尔泰与孟德斯鸠通信;一位杰出的肉体情人,他尽一切可能取悦每一个不管美丑的女人,并宣称自己的快乐五分之四源于对方的快乐;一位彻底的人本主义者,“人的一生,幸福与否,走运与否,都只能享有一次,谁不热爱生活,谁就不配生活”。

《卡萨诺瓦》剧照

茨威格将卡萨诺瓦的纯粹享乐主义趋向归结于其缺乏任何规范与道德束缚,讲得再彻底一些,这是一个毫无灵魂的家伙。在他神经丰富而发达的大脑中,没有任何神圣的精神之地。卡萨诺瓦就像一片漂浮于世俗海洋的叶子,随着波浪时上时下,却永远可以准确地把握住漂浮的快乐。

轻逸的力量,在阅读了卡尔维诺的《未来文学千年备忘录》之后,我终于理解了卡萨诺瓦的迷人所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认为,轻逸是我们认知世界的最有效的途径,因为只有一个小说家具有轻逸的能力,他才可能把任何日常世俗之物视作不可企及的探索。那么对于卡尔维诺来讲,不管是在歌剧院中的趾高气扬,牌局上的惊人狂热,还有不论是宫廷贵妇还是街头卖花女郎一视同仁式的投入,都变成了一种生命快乐的极致追求。在卡萨诺瓦眼中,快乐是没有高雅与粗俗之分的,女人是没有漂亮与丑陋区别的,而生命本身是没有逆境与顺利的不同的,他可以在一切情境中忘情地攫取到欢乐。

卡尔维诺

在此,我顺便谈及“浪荡”一词的最初含义。在西班牙语中,浪荡子(libertino)最初的意思为“一个自由人的儿子”;而在法语里,17世纪时,这个词的意义与“慷慨的(liberal)”和“大方的(liberality)”相近,即慷慨和利他主义。卡萨诺瓦无疑体现了这种浪荡精神。茨威格说,卡萨诺瓦与唐璜的区别在于,前者永远将女人的快乐视作自己最大的快乐。不管对方美丑与否,卡萨诺瓦都毫无怨言地投入,让其获得快乐。而为了获得这种暂时的快乐,卡萨诺瓦可以藐视一切可能的风险。其回忆录中记述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他常常为了一声没有露面的女人的哀怨叹息,就放弃了去往伦敦的船票,然后毫不犹豫地进入一场冒险之中。而据茨威格推测,所有进入卡萨诺瓦世界的女人,都极度感激这位情人,因为他慷慨地付出了其获取欢乐的能力。

莫扎特歌剧《唐璜》剧照

我们已经让自己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沉重与自私之中,每次我在三里屯陷入冥想时都有这种不祥之感。我们的头脑中已有了太多的人为划分的区域,哪里是不可触及的,哪里是应该回避的……而这种划分的前提是,我们将生命本身功能化了。我们作茧自缚地设计了生命之路,预先规定了快乐的含义,成功的指标,还有生命的目标。在这样的束缚之下,我们会自觉地提醒自己,冒着危险接受诱惑是不值得的,只应该与身高1.70厘米的姑娘睡觉,偶尔放纵可以,但绝不能影响正常生活。而今天,浪荡这个词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意义。在充满规范与束缚的今天,浪荡者转换成对于数量的追逐,而非对于生命无限可能性的探索,更失去了慷慨大方的美誉,变成了一种纯粹自私自利的行径。

最后,我把目光投向了网络世界。网络世界无疑具有卡尔维诺所追求的轻逸。一方面在这个空间中,万物是由简单而没有重量的0与1组成的,它们随时可以被打破与重组;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充分隐匿其间,无须任何责任与信誉。借此,我们的确获得了某种轻逸的力量,无法否认,在黑暗而神秘的网络空间中,游荡着一群卡萨诺瓦。他们变换着不同的名字,与不同的异性与同性进行着交流。然而,很快我们就发现了这群伪卡萨诺瓦们的虚弱之处。他们缺乏基本的勇气与真正的自由。他们躲在屏幕背后,他们惟一的关注点仅仅是形式单一的网络调情。而真正的卡萨诺瓦是四处出击的,是激情投入的,是可以通过串富变化的手段来获得欢乐的。卡尔维诺在《未来文学千年备忘录》中还强调了一点,轻逸分两种,一种是像树叶一样的轻逸,而另一种则像飞翔的鸟。他所说的轻逸倾向于后一种。有了卡尔维诺的区分,我开始怀疑斯蒂芬·茨威格并没有理解卡萨诺瓦的真正伟大之处,卡萨诺瓦并非是没有灵魂的轻逸,他的一切行为都直指欢乐。他像一只鸟一样腾挪转闪,忽高忽低,但他在哪里都可以寻到更多的快乐,他的灵魂即是欢乐。而网络世界的卡萨诺瓦们则更倾向于一片叶子,他们没有核心,只是漫无目的地飘。

虚无飘渺的网络世界

在粗浅地了解了卡萨诺瓦的生平之后,我最大的渴求是有人将其《我的生命史》译成中文。每当我在书店中,发现了标榜自由与放荡的网络文学时,我就无法抑制地想去嘲笑他们的无知。一点点网络上的猎奇就值得炫耀吗,不管你们是来自榕树下还是槐树下。一位卡萨诺瓦已经让这一切黯然失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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