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让文学走出单行道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7-12,星期日 | 阅读:1,951
本杰明·莫泽

Illustrations by Nicholas Blechman and Christoph Niemann

法国莱塞济-德泰亚克西勒伊——1990年代就读大学期间,我偶然读到一位令我惊为天人的作家,我以为她的名字肯定家喻户晓。的确如此——但只是在巴西的库里蒂巴或马拉尼昂。出了巴西,似乎就没人认得克拉丽赛‧利斯佩克托(Clarice Lispector)了。

由于教授说我们得花上十年功夫学习才能解读中文报纸,我在大学一年级便放弃学习中文,转到了葡萄牙语专业,虽然我对这门语言和文化一无所知。

后来我们开始阅读巴西的短篇作品。在这当中,利斯佩克托的《星辰时刻》(The Hour of the Star)改变了我一生。虽然我想不起详细内容,但我从这位里约热内卢贫苦女孩的故事中,感受到奇异的美。作家本人是这本书中最有力的存在,我想要了解她的一切。这个如同被流放的女王一般在封底凝视一切的女人,究竟是谁?

后来我知道,就算不提利斯佩克托的姓氏,许多巴西人也认得出她的名字。但在她在1977年去世后20年间,她的作品基本上没有被翻译过;英语世界对她有了解的仅限于学术圈内的一些人。发现一个伟大作家的乐趣之一,就是可以分享她的作品,但我遇到了障碍。利斯佩克托晦涩的文风提高了门槛。人们不会关心自己无法阅读的作品,而读者若不去读,更不可能对作者有兴趣。

我花了好几年才明白,没有什么魔法可以打破这个恶性循环。我花了五年写作利斯佩克托的传记。过了五年以后,这本传记作品《为何生于此世》(Why This World)让人有兴趣将她的作品译成英文。回想起来,学中文可能更快。

这十年来我得以思考出利斯佩克托作品艰涩难懂的原因:在全球日渐取得主导权的英文。这个国际语言可以让旅客获益良多,却也将文学导向单行道。这不仅让现代作家生活更加困苦,对于像利斯佩克托这类无法发声的已逝作家,更是一个窘境。

在这个进行了几个世纪的过程中,英文作家无疑大为受益。但既然我们是获利的一方,一定程度上就有责任去补救。

在美国与英国,书市中只有3%的译著。而在2013年的俄罗斯,译著占市场的10.5%。至于中国的比例,则在7%左右。而根据荷兰在2013年的统计,他们有75%的书是翻译作品,又有10%的一般图书是直接贩售英文原版的。外文作家不仅在广泛阅读上困难重重,也被自己国家的书店所排挤。英文就像老鼠与野葛一样,成为侵略性的物种。

许多著名的英文作家已经挺身抵抗这个趋势。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翻译了十九世纪末德国剧作家弗兰克‧魏德凯(Frank Wedekind)的《春之苏醒》(Spring Awakening),以及维也纳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的散文。莉迪亚‧戴维斯(Lydia Davis)轮番进行法文译作与自身写作的工作。美国小说家伊莉莎白‧柯斯托娃(Elizabeth Kostova)也在2007年成立基金会,将保加利亚作家的作品翻成英文。

由于英文市场读者众多,与这个市场接轨后自然有庞大的效应。在柯斯托娃的努力下,当代保加利亚作家有了为全球所知的机会。利斯佩克托的作品译成英文后,其他国家也得以阅读她的作品,这其中也包括尝试在中国、乌克兰等地推广作品的当地编辑。

我们不能只是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伟大的外文作家最终都进入英文书店,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么想的。随着英文出版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就算是欢迎译作的编辑都会喘不过气。文坛上总会出现一位卡尔‧奥韦‧诺斯加德(Karl Ove Knausgaard)或是埃琳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这种母语作品一推出就被翻成其他语言的作家。但在此同时,也有许多作家像利斯佩克托一样,湮没于书海之中。

说到底,承担这个任务是出于一种信念。我在纽约做第一份出版工作时,曾试图说服老板相信,一份似乎将科幻与色情融合在一起的手稿,出自一名在法国引起轰动的重要新作家之手。虽然不懂法语,一名编辑相信了我的话。这份手稿就是米歇尔·维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的《基本粒子》(Elementary Particles)。每部译作都是一个类似的跨越。

形成全球文学社区的梦想并不新鲜。但正如全球化并不意味着更多的政治及经济平等,即时通讯和廉价旅行并没有为文化世界主义提供保障。然而这些确实为文学行动主义带来了重要的新机会。

那些用英语写作并掌握另一门语言的作家可以帮助建立联系,支持他们的外国同行。人脉或许是作家们最具价值的资产。左右逢源的人是很少的,但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认识某人。只要一两个熟人——一名编辑,一名经纪人——就能让一名外国作家大为不同。比如与协会、写作项目及非英语作家从未听说过的隐居处的关系。

甚至连那些克服困难,出版英语作品的作家也很难找到读者,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没有像国内那样的关系网。由于有关翻译作品的书评越来越少,那些或许会感兴趣的人都不太可能听说这些作品。英语作家可以通过为翻译成英语的外国作品写书评、或采访作者、利用社交媒体放大效果的优势来提供帮助。

年复一年地面对一张白纸,写作的清苦是世间鲜有能及的。另一方面,文学是由一个社群造就的:现在与过去,死亡与生存。如果书成为由一种由大品牌生产的商品,对每个人都是不利的。就跟每个人都穿同样的鞋子或喝同样的汽水一样。但文学世界是全球化过程中最不应该同质化的领域。

本杰明·莫泽是巴西作家克拉丽赛‧利斯佩克托(Clarice Lispector)传记《为何生于此世》(“Why This World”)的作者,也是即将出版的《丽斯佩克托作品精选》一书的编辑。

翻译:周翰廷、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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