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狂想者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7-10,星期五 | 阅读:1,023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许知远

6月28日 晴

G依旧是谈话的核心。同学的聚会,就如是精确的时光穿梭机,你新增的皱纹与腰身、扩张或萎缩的事业,离异或再婚,都瞬间消失了,你自动归位于你们最初相见的样子。

在28楼里,G曾因肆无忌惮的谈论的政治与姑娘,而让我们侧目。他来自盛产异端的湖南,在阶梯教室里,他走到前台发言,在业余时间,他组织时事的讨论,在暑假里,他徒步到河北乡村考察,他编辑夭折的报纸,从上面我第一此知道“斯托雷平改革”这个概念,他还四处炫耀他的性欲,带着姑娘与帐篷,在未名湖旁的山坡上过夜……在毕业多年后,我才知道他还有过更惊人的尝试,在1998年那场未遂的、自杀性的、却声势不凡的民间政治行动,他是最年轻的参与者,他被迫离开大学,正是因此而起。总之,他是一个日趋驯服的90年代校园的异端,外省式的反叛、少许的粗俗与高度理想主义的结合体。

傍晚, 我们约在湖广会馆见面,除去G,还有L与Y。每一年,我们都照例要聚一下,寻找某种自我确认,那种模糊理想的衰落。尽管始终无法言明,我们都深受北大精英主义教育的影响,这种精英意识不是来自于现实世界的个人成功,而是与时代、社会、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期待能参与一个现代中国的建设。激动我们的似乎那种“志士”式的生活,能在家国情怀与放荡不羁个人生活间,找到某个平衡点。

毕业15年来,我们似乎都没找到。G受挫尤甚,他被逐出北大,先是用了几年摆脱了“敏感人物”的标签,然后开始了一个小创业者的颠沛生活。但他总是能从挫败中汲取新的能量,每次见面时,他都能对新计划侃侃而谈。只有偶尔时刻,他才受感伤所困,最近一次是,他8岁的儿子与他的关系明显疏远了。

不过,在说起他最新的“阿米巴计划”时,他又恢复一贯的兴奋。我对于这个新名词不甚了了,它激起我的感受远不如20年前他给我讲述的俄国的“斯托雷平改革”——一个单向的经济改革无法拯救俄罗斯,反而带来了政治上的失败。这在1990年代的大学校园,算是个先驱式的、充满讽刺性的预言。

在他的新计划中,他要利用互联网来连接新的技术、商业精英,他们能够构筑一个逃离传统政治与社会制度的新空间(比如在印度洋上造出一个人工岛屿,据此创造出一个新的国家),在这个空间中,个人获得极大的自由……

可能因为微醺、或是这会馆中的空调不足,再或是我骨子里的浪漫精神在迅速减弱,我觉得疲倦而不是兴奋。

饭后,我们走出会馆,去寻南海会馆,117年前,一个带有狂想气质的广东书生正是在此筹划一场大胆的、最终失败的政治变革。炎热散去,会馆被包围入一片巨大的楼盘工地中。会馆早已面目全非,成为一个被废弃的、无人居住的大杂院,在等待或被保留或被拆迁的未知命运。

我们四个人走在仍有昏黄路灯的米市胡同,象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历史垃圾场。据说,那场持续了103天的变革唯一的遗产就是京师大学堂的建立,它日后更名为北京大学,而我们是1995级的新生……

7月1日 阵雨

他只要一杯清水,客套话全无,就开始讲述他的惊人计划。

一路一带咖啡馆计划,在中亚诸国的首都,开始聚合投资信息、人脉关系的咖啡馆,为此每家筹集一亿元;洽谈购买F1车队,倘若顺利,马上购买NBA、欧洲足球俱乐部的球队;更重要的是人才IPO计划,他要把个人从昔日的组织里、从沉睡的价值里拯救出来,他刚刚完成了对自己的估值,5亿人民币,他将出让20%的股份,股份的购买者(付出了1亿)将分享他终生各种收入的20%……他说,过去一年来,他见过的人超过一万,经手的项目则有四五千亿之多。“当然”,他会带有某种故作的自谦,“我只是平台的搭建者,每个具体项目都是由相关领域的顶尖高手操盘。”

透过狭长的窗口,我看到天色低沉、雨将至,一种分外的诡异感。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倘若眼前这个年轻人再假以时日,或许颇能修炼出牟其中、唐万新式的魅力。他们都在各自的时代,用一套大胆的想象力与行动力,造就流沙上的大厦,在破灭之前,它颇为气势恢宏。

或许,牟其中、“流沙上的大厦”式的类比颇为不公。这个年轻人的路才刚刚开始,而且在这个时代,神话与骗局的界限经常模糊。他们都声称要把各自时代沉睡的资源、金钱,重组起来。

他个头颇高、平头,唇上胡茬稀疏,穿横条T恤,脚下是黑色面的运动鞋,象是再典型不过的、尚不知如何修饰自己北大理科生。这外观与他口中的项目与金额流动形成戏剧性的对比。

他自称是低我两级的师弟,学习数学与金融。我也记得,这反差也常常是我们在北大刻意追求的。直到90年代中期,这个学校仍颇为流行不修边幅的风格,张口则称是自己要学“屠龙之技”。不过,彼时流行的是哲学辩论、能指与所指、存在与时间,我记得一位我同姓的师兄,长期游手好闲,但每次见面都能用一套我无法指出破绽的语汇,将我带入云山雾罩之中。在我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他说终于想通了令爱因斯坦困惑的场论,并有一套简洁的数学证明。

如今,资本、大数据的语言取代了海德格尔与德里达。我的师兄与这个师弟,都自有他们的迷人之处,你知道,当你在这个暗淡的工作日的下午,突然被拽入一个宏大的、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时,会有一种多么强烈的快感,日常的焦虑突然都消失了,我觉得人类的思想不过如此,或是你个人也突然身家上亿(只要你进行一次个人IPO的估值)……我也承认,尽管常语带嘲讽,自己不免有片刻的晕眩感。而师弟对我的嘲讽毫不为意,似乎他的内在世界已足够强大(或是封闭)。

雨终于下起来,师弟也要离去。突然间,整个空间变得寂寥起来,之前那种不断膨胀感消失了。

我感到某种诧异,不知他为何而来,他问了我一两个书店问题,评价了一下我们这生意的盘子太小,他甚至不知道我还是个作家……是的,他似乎专为布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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