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土地的秘密

来源:我们的历史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3-4,星期二 | 阅读:1,631

图:谢志高油画作品《大地回春—耕者有其田》(局部)2009年

历史是关于“故乡”的回忆,故乡是快乐和痛苦交织的土壤,有人,有土,有情,有天。如果历史仅仅是帝王将相的专利,那么它连“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都算不上,仅是一架阴森的骷髅。

文/王颖(扬州中学学生)

(编 者注:王颖为江苏省扬州中学高中学生,2012年,她以《土地 土地》一文参加了“全国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并获一等奖。王颖从母亲的一句话中,开始了好奇的探究和发现,并通过亲人的访问和乡人的调查,发现了一段与己 相关却从未听闻的历史。这是一个发现土地,以及发现人与土地生死关系的故事。)

找到“土地”这个切入点,看似巧合,实非偶然。

与那块土地直接相关的人,是我的外婆。外婆走得早,年幼的我尚且对生与死没有准确的概念,关于“外婆为什么会死”这个问题,妈妈的回答是外婆命苦,再不 愿往下说。直到一次和我逛东关街,她指着路旁的青砖墙告诉我:当年你曾外祖父家房子外的围墙也有这么高。藏在心底就要遗忘的问题涌上了心头:外婆怎么会命 苦?我曾祖父是做什么的?那所房子现在哪里去了……

当得知曾外祖父是“地主”时,心里有些小虚荣,未想到祖 上竟有此光辉。顿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飘飘然之感。转念又想到历史书上“打土豪、分田地”等内容,“地主”可不就是周扒皮之类的混蛋恶霸,是咱人民的敌 人嘛,一丝嫌恶搅合进来,真是万分纠结。对待“地主”的心情如同现代人对待“土豪”,羡慕和嫌恶兼而有之。

曾外祖父家男丁多,多产的粮食可以卖不少钱,他用卖粮食的钱来买土地。越近年关,曾外祖父家就越热闹。来卖地的同庄子的农民,大都分为两类:一是家中实在 是田少人多,再勤恳也余不下粮;二是家中土地充裕,自己好吃懒做。这就解释了土地的分配最终难免走向兼并的原因,因为生活要的不是土,而是土里生长出的 “银子”,没有钱,只能卖地。这样生动而符合逻辑的解释,教材上是不会出现的。曾外祖父打发了农民之后还要应对骂开来的妻子,家里虽然田多,日子并不充 裕。

 

图:1951年,青海民和县磨沟村回族雇农冶金财在土改中分得水地二亩五分,这是他第一次在属于自已的土地上劳动。茹遂初摄

同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曾外祖父怎么就能多产粮食呢?母亲说大概是因为他的精明,人家要卖地给他,他不会当面答应,当天晚上会偷偷地跑到地里去走一 圈。一个资深的老农民,通过步数就能大概判断出这个地是不是足够大,他还会偷偷地拿地里的土回家试种,看这个土地是否足够肥沃。

母亲的话向我描绘的是一个善良的老农民,为帮助别人才拥有许多土地,却因这些土地被误解,被欺凌。我从主观上相信我的母亲,同情我祖辈不幸的遭遇,有一 种叫不平的心情会悄然滋生。我不知道向谁去申诉,不知道除了家人之外还有谁愿意听这个故事,不知道还有谁还记得这些故事。

于是我选择将此事逐渐淡忘,如果没有“中学生写史大赛”,不用几年这件事就会被我彻底遗忘。当我的老师将大赛宣传片播放出来时,曾外祖父的故事一下子就 从记忆里跳出,故事与大赛的要求那样吻合。我想这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个回归记忆,追寻真相的平台。尽管时间很紧迫,我已下定决心要参加。

真实的故事与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完全不用苦思冥想出人物的姓名、年龄、性格特点。这让写作变得轻松不少,很多时候,是故事本身在牵引着自己走,而不是 用键盘生硬地敲打故事。历史本身就顺应着事件发生的逻辑,虚构的细节是无法和事件节点相吻合的。就以我外婆为例,曾外祖父去世前对外婆说:“这辈子,要找 最穷最穷的人嫁。”外婆生于1946年,曾外祖父去世时她正好20岁,正是嫁人的年纪。

人物以及视角的选择 困扰了我很久,初步曾外祖父周登发定为主人翁,还是有点犹豫。毕竟周登发这个人物太小,既不是参与长征的红军,也不是共产党的地下专员,更不是抗美援朝的 英雄,充其量是一个受害者,但受害比他更严重的还大有人在。然转念又想,既然是受害者,便是真正经历过那段历史。中国的历史多是写帝王将相,小老百姓像是 历史汪洋中的一粒细沙,渺小得无法找寻,殊不知,一粒细沙再小,也是来自于人来人往的沙滩之上。有人处,便有历史。曾外祖父家,不过是那个时期一类人的小 小缩影。这里,仅当我是用一粒沙代表了一片沙滩。

初稿当真是满怀热情一气呵成,拿去交给老师,又被退回修 改。自己再读,确实有不少的人称错乱,事件与事件的联系不清晰。再问母亲,她能提供的信息也很少。为了将断点的圆圈画完整,我找到了我的舅公,也就是曾外 祖父的大儿子。向舅公说明了来意,他没有向我讲述,而是告诉我最好不要写这篇文章。又提到“抓起来”“政治”等字眼,或许是“叛逆”在作祟,我本着“反正 我说的是真话,没什么好怕的”这一想法,等到了舅公的妥协。

从舅公的讲述中,我不仅得知了曾外祖父兄弟俩的 确切姓名,还纠正了“地主”“富农”的出现时间。长时间以来,“土改”和“文革”因其悲剧性如同糨糊般混淆在我脑中。早在土改之时,曾外祖父就被扣上了地 主的帽子,好在“土改”虽然没收了大部分土地,最后还分得了18亩,一家人的日子勉强过得下去,真正的苦难到文革才开始。

半夜里,家里突然闯进了一群庄子里的农民,曾外祖父周登发和妻子、弟弟周登宝和孩子们都被这群人赶到了院子里,一部分农民留在了院子里,看着周登发他 们,剩下的农民浩浩荡荡冲进屋子,厨房里的碗筷有的被抱走,有的直接被摔在地上,房间里的脸盆架倒了出来,铜盆落在地上,不一会,又被人捡起,拎在手上出 去了。家里预备过年的咸鱼咸肉被提了出来,几个人哄上一抢便没了。两三个人正扯着一团大红毛线,周登发的小女儿刚想哭喊,她的母亲就已捂住她的嘴巴,她闷 闷地叫了几声,在砸抢之声中渺不可闻。连曾外祖父套在脚上的鞋子都没有放过。

地主是要批斗的,曾外祖父的弟 弟周登宝挡在他前面,周登宝道:“老大,一根油条你我都一人一半,今日的祸我也替你分担。你只照顾好嫂嫂和侄子们。”周登发只能看着弟弟被那群人绑着,脱 了外裤,站在冷水桶里。一盆一盆的冷水从周登宝的头顶浇下,水桶里的周登宝,双腿发抖,浑身哆嗦,嘴唇也是青紫。到天亮时,周登宝才被人从冷水桶里捞出 来,双腿已走不了路。

我看见舅公的手因患帕金森综合征而颤抖,这一切让我觉得不可置信。以往对“文革”的印象仅来自于文学及影视作品,苦难也只是那些角色的苦难。我从未想过这同时期的故事离我这么近,痛得像后脑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图:1951年11月至1952年2月,中央土地改革工作团西南第一团工作人员赴川西地区进行土地改革工作。图为川西彭县升平乡农民在土改中斗争地主的情形。

在我动笔修改的那段期间,舅公一个下午连续打了四个电话给我,反复提醒我写作要注意尺度,甚至一度想让我放弃。我可以理解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他们后怕的心理,也感受了一个长辈对后辈的关爱。我知道那篇文章的意义不在批判,我更相信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年代。

“土地改革的完成,彻底摧毁了我国存在两千多年的封建土地制度,促进了农业生产的迅速恢复和发展。解决了封建制下人身对土地的依附,给与人身自由,促进 经济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为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奠定基础。”这是网络上对土改主要意义的概述。土改的重要意义是不能否认的,没有彻底的土改,农民还是 没有土地,地主仍然可以随便剥削,农村的生产力得不到解放,政权无法有效巩固。很多人都把地主的形象定义为“周扒皮”这一类恶霸混蛋。但实际上土改时很多 的“地主”“富农”都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智慧、努力挣下了自己的家产,由于在土改之中被划定了成分,导致自己,乃至全家人一生的痛苦。

在电脑上敲完正文的最后一个字,文章的标题也有了。不需要任何修饰语,我打出“土地 土地”四个字。两声“土地”像是悲叹,像是呐喊。土地二字朴素而沉 重,仿佛有压迫感从面前袭来,很快又消失了。反复浏览着修改稿,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史命。我从容交稿,此时获奖与否已不再重要。

 

图:王颖在新历史合作社举办的历史嘉年华2013活动现场进行主题演讲

在此之前,若问我历史是什么,我会很老实地说,它仅仅是一门高考学科,每个事件都是公式般的背景、经过、意义、影响,背熟它们参加考试就可以了。但实际 上,历史是和记忆相关的学科,历史教科书是一个与过去建立联系的方式。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的途径:摄影、录音、纪念馆……对中学生来说,参与以家庭为单位 的写史,无疑是最为快捷轻松的方式。一旦参与进来,就像换了一个角度,可以看到平时看不见的、广阔生动的世界。无意识的,我们成为历史的一员,可以近距离 感受历史的脉搏和心跳。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历史是关于“故乡”的回忆,故乡是快乐和痛苦交织的土 壤,有人、有土、有情、有天。如果历史仅仅是帝王将相的专利,那么它连“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都算不上,仅是一架阴森的骷髅。不可否认小人物们是历史的创造 者,但他们也是历史的弱者,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他们控诉的口,留下一把把辛酸的血泪。我们要做的,是从家庭开始,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在时间的沙海中寻找 历史的碎片,将它们拼接完整,这是我们后来人需要承担的责任。“国可亡而史不可灭”,由个人的记忆,到民族的记忆,再成为国家的记忆,这才是我心中的历 史。

土地 土地

一抔新土

越近年关,老周家的门头就格外热闹。

周登发看见妻子变难看的脸色,意料之中,还是去开了门。

进来一个同庄子的农民,又是来卖地。这些农民大都分为两类:一是家中是实在田少人多,再勤恳也余不下粮;二是家中土地充裕,自己好吃懒做。

周登发答应买下那人的一亩半的土地,拿了现钱出来,打发了农民离开。妻子见人走远,开口就骂:“又买!买了你种的完?”周登发无奈:“家里不是人多么, 更何况他们也要现钱来过年,到年关了,我不买他们的地,不是把他们逼死么。”妻子瞧了周登发手上的钱袋,越发气恼:“家里的钱哪里不是一分一分卖掉粮食挣 来的?外面多了那么些田,家里日子却过得紧巴,说出去都觉得好笑!”说完进了屋,狠狠甩上了门。

周登发无奈,这种争吵,每隔几天都要来一回。

冬日里入夜极冷,周登发多裹了件外衣,走在空荡荡的田埂上,还是冻得发抖,他清晰地听着牙齿碰撞的声音。

布鞋踩在冻硬了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直直的,周登发口中数着步数,呼出的白气弥散在空中。转了弯,还是在这家的地上,沿着田埂继续走,一圈走了下来,周登发略略算了下,统共是有一亩半的大小,放下了心。

周登发瞅着这片夜色下的土地,仿佛看见了第二年秋天丰收的景象,到时遍地金黄,收了粮食卖掉,家里多了一份收入,日子也可以宽裕些。黑暗中,周登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二日,家中的花圃有了松过的痕迹,小女儿弯下腰,发现新鲜的土壤中埋下了一粒粒的种子。周登发带了弟弟周登宝和大儿子来到花圃旁,说道:“这是那几家 地里的土,咱们先试种,看看土质,再决定明年种什么。”周登宝笑道:“大哥这几天晚上冒了天寒出去就是为这个?”周登发点头,摸着老大的脑袋:“老大要记 住,土地是咱农民的根,马虎不得啊。”

小女儿方才两三岁,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大略知道土地是个好东西,有土地,他们一家才有饭吃,才能把米借给别人,才能买得了物什。想着可以买东西,又高兴地蹦跶到别处玩了。

1950年,那些新土,那些可以帮着农民过冬,那些承载着周登发希望的新土,将他和他的家人带入了苦难的深渊。

周登发和周登宝两家总共有六十几亩地,队里来了人,只说他们家的地超过了这边人家的平均数量,多出来的部分全部要充公,另外,根据多出来的亩数算,他们一家会被划分成半地主(富农)。

妻子趴在周登发的腿上只是哭,一直哭,声音越来越小,再没有劲力大声骂喊。

半根油条

半夜里,家里突然闯进了一群庄子里的农民,周登发、妻子、周登宝和孩子们都被这群人赶到了院子里,一部分农民留在了院子里,看着周登发他们,剩下的农民 浩浩荡荡冲进屋子,厨房里的碗筷有的被抱走,有的直接被摔在了地上,房间里的脸盆架倒了出来,铜盆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的嗡鸣,不一会,又被人捡起,拎在手 上出了去。小女儿才4岁,只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恐慌地躲在母亲身后,双手抓住母亲的裤腿,仍在不停颤抖。家里预备过年的咸鱼咸肉被提了出来,几个人哄上一 分便没了。两三个人正扯着一团大红毛线,整齐放在箱子里的毛线,现在杂乱纠缠,那些人更加分不开,只得狠狠地骂。小女儿认得那团毛线,是母亲预备给自己织 毛衣的,她刚想哭喊,母亲就已捂住她的嘴巴,她闷闷地叫了几声,在砸抢之声中,更加不可听闻。

领头的人拿了搜出的余粮钱,走到周登发跟前,弹弹纸钞:“就这么点?”周登发配合地从地上站起,不发一言,他知道,这是要搜身。

那人从周登发的胳膊向下,一路拍打,没有任何收获,有些悻悻,看见周登发脚下的鞋子,顿时来了精神。周登发看着那人发亮的眼光,脱了鞋子,赤脚站在旁边的地上。那人倒提一只抖抖,什么都没有,一脚将另一只也踢远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漫长,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蜷缩在小小的房子里。

那群人来时,小女儿往里缩了缩,见他们要带走父亲,立刻和哥哥跑了出来。周登宝挡在他们的前面,对那群人说道:“我哥哥身体已经不好,我代替他去。”周 登发一把拽住周登宝,周登宝道:“老大,一根油条你我都一人一半,今日的祸我也替你分担。你只照顾好嫂嫂和侄子们。”周登发双眼闪着泪光,看看孩子们,又 看看妻子,松开了抓住周登宝胳膊的手。

周登发只能看着弟弟被那群人绑着,脱了外裤,站在冷水桶里。一盆一盆的冷水从周登宝的头顶浇下,伴随着哗哗水声的是人们高兴的呼喊。水桶里的周登宝,双腿发抖,浑身哆嗦,嘴唇也是青紫。到天亮时,周登宝才被人从冷水桶里捞出来,双腿已走不了路。

中午,周登发被抓了去,戴上高高的大帽子,和庄子里其他几位地主富农一起,拖到了搭好的台子上。大队干部涨红脸,把右手举得高高的呼喊:“打倒地主阶 级!”“打倒万恶的地主分子周登发!”围观的人立即跟着呼喊口号,声浪阵阵,似要刺穿他的耳膜,他将头放的很低,身后的棍子更容易地敲在他头上,一下又一 下,五官因疼痛而扭曲。

周登发被压制着,沿着队里划分好的路线走在村庄之间,头上的高帽尚未摘去,胸口还挂 着“地主分子周登发”的大牌子。周登发不知道群众为何这么激动,吵吵嚷嚷,他也无心细听,就是这些人卖过地给自己啊,多么好笑。他喉头苦涩,咳嗽咳岔了 气,脚步略一停顿,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一大步。

一块烧饼

周登发一家,没有能够入社。

周登发会比平时起的更加早,他要去城里拉灰,回来为土地施肥。车内的灰沿着他走过的路慢慢洒下,流成身后地上的细细长线。车,他可以推得很稳,但他们家的土地被分在别人的田中间,连平稳直达的田埂都没有,拉灰的木车只能在土路上颠簸,像一个不听驯的小兽。

到了中午,周登发吃不了大食堂,又不愿耽误时间,每天早上在衣服里放一块黄烧饼,那烧饼由体温捂着贴身放了一上午,竟是温的。他就站在路边上啃,也不喝 水。同一个庄子的人,每看到他灰旧的衣服前襟张着,都知道他怀里揣着块烧饼,必是今日的午饭,脸上便会挂着怪笑。不知从何时开始,“周登发”和“黄烧饼” 联系在了一起,成为一个笑话。

当弟弟周登宝告诉周登发那些“地主”“富农”也可以申请入社时,他却有些犹 豫。他问弟弟:“公社里的生产不是要换成工分?”弟弟点头,他想了下:“这几年人民公社里的情况也不是太好,大家在一块,积极性都不高啊。我一样的种地, 拿工分换到的东西却少了,日子不是更难过么。”弟弟指了指院子内的小侄女,说道:“哥,你不入社,孩子上学怎么办?家里到现在还没通上水电,水可以从外面 井里打,电怎么办?”

周登发最后还是打了入社申请书。

日子并 没有好起来,自己的小女儿逐渐长大,作为富农的子女,她成分不好。平时在家门口玩就经常被歧视,每当知道大人们都告诫自己的小孩,不要和自己的女儿这群人 玩在一起的时候,周登发只能将哭泣的女儿抱入怀中安慰。周登发没有想到,自己入了社,孩子读书也只能读到小学,没有初中高中可念,更不用想分配工作。

周登发终究因为不甘心气坏了身子,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黑五类”被提出来重新批斗,周登发的病终是熬不过去,没等得及文化大革命结束,在 1968年便撒手去了。临终之前,周登发把女儿叫到床边,看着自己的最小女儿,无力说道:“我以为可以让你母亲、兄弟们过得更好,结果终是让你们跟着我受 苦,是我害了你们。我们现在是穷,但穷……是好事·……”他抬手帮女儿擦去眼泪:“我有罪啊,不能看着你出嫁了……”周登发浑浊的眼中突然流下泪水,顺着 脸颊滑落在枕巾上。抄家、批斗、嘲笑……这一件件事情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发生的,胸中闷闷地疼痛还是那么深刻。周登发声音哽咽:“老七,只记住,一定一 定要找最穷最穷的人嫁!”

小女儿哭倒在周登发床前,再抬眼时,周登发已驾鹤西去。

历史感悟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很多犹豫。第一,便是题材,我选择了土地改革。在多数人的印象中,什么“地主”、“富农”这类名词,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才出现。 实则不然,中国近百年来总共有三次土地改革,第一次是抗日战争时期,实行地主减租减息,农民交租交息的土地政策。第二次是人民解放战争时期,第三次便是离 现在最近的,也是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1950年土地改革。周登发,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所经历的,正是第三次土地改革。然而文化大革命发生在1966年, 远隔了整整16年。

第二个犹豫便是人物以及视角的选择,初初将曾外祖父周登发定为主人翁,还是不放心的。毕 竟周登发这个人物太小,既不是参与长征的红军,也不是共产党的地下专员,更不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充其量是一个受害者,但受害比他更严重的还大有人在。然转 念又想,既然是受害者,便是真正经历过那段历史。中国的历史多是写帝王将相,小老百姓像是历史汪洋中的一粒细沙,渺小得无法找寻,殊不知,一粒细沙再小, 也是来自于人来人往的沙滩之上。有人处,便有历史。曾外祖父一家,不过是那个时期一类人的小小缩影。这里,仅当我是用一粒沙代表了一片沙滩。

我用第三人称来写,写完自己都觉得像是写了一篇故事。无论这个故事是否能够打动人,那段历史都不再冰冷。那是已成历史的人和事,他们有语言,有泪水,有无奈,有神态……我想通过活生生的人事,警醒自己,警醒他人。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喊冤平反,更不是为了批判,只是为了去揭示一段真相,还原一段历史。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其影响必然有正面,有负面。不应该简简单 单地怪罪个人,那个时代本就无人对错,只是迷茫无知罢了。但如果现在,我们仍在对待某些问题的态度上,轻易地下定义,从而将矛头指错对象,那便是悲哀了。

 

(注:本文为“为全国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获奖作品,此处刊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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