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副驾座,东东枪灵感四溅

来源:人物杂志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2-25,星期二 | 阅读:668

当北京城堵成一个立体停车场的时候,东东枪老师往往在副驾座上,不紧不慢地,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如何叙述段子。

文|王天挺 编辑|衷声 插图|anusman

按东东枪先生的说法,他的很多创作灵感来自于出租车副驾驶座。他把北宋文学家欧阳修搬了出来,“他谈平生所做的文章,多在三上:枕上、厕上、马上。”东东枪觉得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相当于古人骑马,松开缰绳让马自己溜达,“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就会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来”。

这些点子要么化身为广告文案的创意,要么成了相声剧里的台词,或者变成“家住朝阳区的郝先生”系列——他用这个作为开头在微博上写段子。还有一些自动转化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说话跟说相声挺像,抑扬顿挫时不时来个包袱,记者给他短信约访发了个笑脸:),他立马也回了个笑脸:))不过是双下巴的——他只是有些微胖而已。

朋友潘采夫说东东枪是个“囤积居奇的段子批发商”,他也确实像,总随身携带着一个大本子,碰见好玩的就随手记下来。他兜里还揣着根录音笔,什么都录,胡同里的声音,家人吃饭的声音,“光大海的声音就录了六七种”。记者采访他,两人都在录,他那边的录音笔更高级些。

从2007年到2012年,他在博客上写的段子《俗话说》系列达到7116条,平均每天写个4条。他习惯把自己的日程排满,“在咖啡馆无所事事闲坐一小时就会发疯。”

只有坐上出租车,他才被迫闲下来。通常的路线是从三元西桥附近到金宝街,在这段路上,他漫无目的朝窗外看着,一群戴着口罩的人匆匆穿过雾霾,他立马冒出一段胡思乱想:“你觉得四周PM2.5太多,你下载了好几个App实时监控空气质量……你戴着你的口罩去上班一路上还是不敢大口吸气,你终于来到公司摘下口罩像又打赢了一仗,然后你决定先抽根儿烟缓解一下路上的紧张……”

最初整理段子是从搜集MSN签名开始的。他声称自己记性不好,总有个收藏东西的癖好,他的家里到现在还留着初中时跟女生传的小纸条,硬盘里存着多年前给女网友写的信。他现在倒是不囤积牙膏了,改往书里塞各种电影票和便条,他觉得自己是在埋藏宝藏。

有网友在他微博底下留言,说他写作的主题似乎都是“忘记”与“不忘记”。“一下子就戳中了我的软肋”,东东枪都没敢回复他,“他说得太对了。我不想让别人发现。”他1982年出生,5岁上的小学,算个“乡镇级神童”,刚上一年级,他爸说来给老师表演一个,他啪啪啪读了几篇二三年级的语文课文,老师说这孩子行。“按说那时候生活该挺丰富的吧,但后来完全想不起来小学干过什么。”

他觉得这是件挺让人恐惧的事,年纪越大,这样的感受越密集,“好多人好多事你当时不把它记下来,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于是他拍亲戚朋友,拍公司同事,“我身边的任何一个同事或朋友,现在谁说想看一看自己这些年的变化,我随便能给他们每人找出几百张照片。”写段子也成为“不忘记”的手段之一。

每次深夜加完班打车回家,是他创作状态最好的时候。疲惫后的松散让他特别有灵感,“日啖锅贴三四两,不辞长作加班人”。东东枪有车,但他不常开,照他的说法,自己开车得集中注意力,但“一集中注意力那种松散的状态就没有了”。

东东枪觉得自己就是个手艺人,编段子是他的手艺活。他并不喜欢拿文字去讽刺别人,最大的快乐来自摸索出一个新玩法。他爱钻研各种写作技术,读从《笑史》到《笑林广记》各种笑话集,看国外喜剧教材。他会告诉你,在段子创作里,抖笑点的那点,能放在最后一个字,就不要放在倒数第二个字。比如,“家住朝阳区的郝先生在多年前的一次宿舍楼火灾中也曾独自一人将全宿舍的7部手机4台笔记本电脑2台单反相机一起抢出火海。并于3天后在其家乡被公安人员抓获。”“笑点就该在最后。”东东枪总结。

他甚至总结了写笑话的4个步骤:首先要熟悉各种笑话的套路,灵感会从那些套路中冒出来;然后发现身边与自己心里的荒谬,尤其是“不体面的真实”;第三,打破人们熟悉的听故事的规则;最后,他觉得很多人会忽略这一点:“一个好的笑话不要被节奏混乱的表述拖了后腿。”

为此东东枪还专门上了节乐理课,老师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节奏比旋律更重要。他爱听京剧,同一出戏,同样几句词,不同的人唱就是不一样,他反反复复听,觉得“这就是节奏的美感。”东东枪痛心很多相声演员练《报菜名》不知道为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相声贯口他张口就来,“这不是让你练速度啊,比快比嗓门都没用,关键是节奏感。”

“你看连我的名字都是有节奏的”,他摇头晃脑——“音韵铿锵”。

当北京城堵成一个立体停车场的时候,东东枪老师往往在副驾座上,不紧不慢地,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如何叙述段子。他崇尚古时工匠,对一个物件反复打磨,“他们一辈子可能就做桌子椅子,就做那个样式,他的椅子好在哪儿,可能搬到家里用40年才能看出来。”等到他出第一本书的时候,自己三审三校,强迫症似的,反复调整很多段子之间的空行,“不是为了骗钱,那都是语气或是沉默。”很多段子在博客发表后,他还会回去偷偷编辑,直到满意为止。最让他钦佩的是商务印书馆的一位老师,“人家校对怎么校?人拿一把尺子对好行,倒着读,从结尾往前读。”有时字符或顺序错误并不影响中文阅读,他强迫自己把段落分解成一个一个的字。

“这就是我尊敬的手艺人。”东东枪从事广告业,他招人看重基本的文字功底而不是奇思妙想,他认为这就跟写段子一样,会用分号、顿号、破折号,打省略号的时候不会打成6个句号,“这是最基本的对技术的尊重”。

有时候段子写多了,会对网上批量写段子的工业化模式有些厌烦。他自己就不太愿意用“谐音梗”,觉得有些低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笑话,没有多少生硬的技术,有的全是对人性的洞察。他推崇《我爱我家》里傅明老师的一串话:“平均年龄76,就这么大的岁数,那还能抓住坏人吗?那坏人要是让你们给抓住了那坏人得多大岁数,啊?那么大的岁数的坏人要是给抓住了,那还能改造得好吗?就是改造好了,那还有什么用呢?”

“一连4个问句,全是合情合理的追问,叹服。”碰到好笑话,东东枪的表情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意料之外’足以形成一个段子,但‘情理之中’才是鉴别段子与好段子的标准 ”。

2011年的某个早晨,东东枪坐在出租车副驾座上,车开到二环路东北角,俄罗斯大使馆附近的辅路上,只见一块限速30km/h的牌子。旁边40出头的师傅指了指牌子,跟他聊起来:“瞧见这牌子没有?二环拐角这么个地方,限速30,车但凡多点儿,准堵。”东东枪接茬:“也没事儿吧,我天天儿走这儿,也没看谁按30开,反正也没摄像头。”师傅慢条斯理:“不在有没有摄像头。这玩意儿是个公共标识啊,它得有个严肃性。”

后来每次经过这条辅路、这个拐角,东东枪老想起这事儿来,怎么也忘不了。他把这个故事写进了书里。他回忆那老司机说出最后那句话时,“脸上露出了一层淡淡的凛然,神色仿佛京戏里的关老爷,带着些对身外整个世界的鄙夷。”他还说:“一个坚信世上某些事情应有其严肃性的人,是有资格对我们身边这个世界露出那样神色的。”

▎本文首发于2月号《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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