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者的悖论

译者:chlzzz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8-17,星期六 | 阅读:1,201
原文:The atheist paradox
原作者:Adam Roberts

“就真正的信仰而言,比你卑微的动物们拥有未经审视的智慧。”

不久之前,我看了马丁•斯科塞斯的《基督最后的诱惑》。虽然错过了电影1988年的初映,但我仍记得当时关于这部影片的报道,其渎神的演绎曾在一些虔信的群体中一石激起千层浪。片子描绘了十字架上的基督临死时刻的幻梦:放弃他的使命,与抹大拉的玛丽亚结婚、做爱,最后寿终正寝。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一部在优缺点上都非常八十年代的影片。然而此片最打动我的并不是它的结尾,而是导演斯科塞斯对基督的圣职使命令人耳目一新的生动诠释。这个世界曾千年如一日般地一成不变,然后,一个男人诞临于世,带来这样的讯息: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上述信念毋庸置疑代表了基督教的核心教诲。

无独有偶,在我看电影的那个礼拜,BBC报道了英国国教会将任命女主教的计划。听闻消息,基督徒们顿时哗然。一些教会成员义愤难当,甚至表示要脱离教会。这并非由于反对者们认为女性天生劣于男人而难堪大任——“我们过去可不是这么干的!” 这才是令他们感到愤慨的根本原因。当然,宣称某事违背传统,终归是为了贬低那件事,人们会说“我们过去可不是这样”。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毕竟在蜿蜒崎岖的人生道路上,传统和传承是我们重要的后盾支柱。

即便如此,那些反对任命女主教的人们往往使我想反问一句,伙计,话说你真的读过新约?诚然,对新约文本的解读是开放性的,但它在一点上却非常明确,那就是,“现在起一切都不同了”。无论就整体还是多处具体的细节而言,新约都是这样一本书:它敦促我们弃绝往昔的安逸道路,它给予我们万象更新的昭示。尽你所能地按照福音的方式去生活,就是去体会万事万物,去体会它们的新鲜感和现实感。

不过,我又哪来的资格反问别人?我毫不怀疑,对许多基督徒来说,传统、传承和熟悉感构成了信仰的三维。而我本人却更喜欢卷帙浩繁的护教辩词中的那个基督。切斯特顿写道:

“地壳震动、太阳在天空中消失,并不是由于钉死于十字架的苦难,而是因为从十字架上发出的呐喊:一种坦诚弃神的呐喊。现在请革命份子仔细衡量世上一切必会重现、拥有不变力量的神祇,然后在各种信仰中任选其一,在世上诸神中任择其一。他们将找不到另一位本身曾作出反抗的神……请无神论者自己选择一位神。他们将发现只有一位神曾经说出他们孤立的想法:只有一种宗教的神曾在某一刻看似无神论者。” 【1】

让我们从字面上理解一下切斯特顿的这段话。倘若我是一个无神论者,要在世上诸神中择其一而从,那么自然而然,作为无神论者,我会选择那一位,即便他只是片刻的无神论者。但是关于基督教,我还要提出一个新的论点。在我看来,革新是基督教极其重要却备受冷遇的教谕之一。各位不妨将此看做一个无神论者为基督教的辩护之辞。

我最好还是先说明一下本文不是什么。本文既非为了鼓吹激进无神论,也无意借争辩而摧毁读者诸君的上帝信仰。我认为改变他人的信仰对于一个无神论者来说是最无聊的事,我意非在此。不管抽象的还是实验性的,作为无神论者,我无心像一个信徒那样去考虑问题。

这不是丧失信仰的怀旧之举,也非对英格兰教会那令人迷醉的建筑和仪式的旧式怀恋。实际上,我并不是一个恋旧的人,对教会也谈不上多喜欢。我的外祖父是一个牧师,但我的母亲早早便成为了一个无神论者,而我的父亲也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放弃了福音信仰。可以说,我是在怀疑中成长起来的。因此,我本人对圣公会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结,自然也没什么好怀旧的。

本文无意于提供一种替代宗教的无神论。不过,我不介意就此多说几句,因为近来出版的几本书正是试图这样做,其中两本尤其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阿兰·德波顿的《写给无神论者》认定,上帝不存在是不证自明的公理,而其书却探讨了那些德波顿所谓“基于宗教”但于俗世之人同样有所裨益的、诸如“团体”“仁爱之心”的概念。与之相较,法国思想家孔德-斯邦维耶的《无神论的灵性小书》更有说服力,后者尝试在概念上区分传统的宗教和“灵性”。

我在此处的目的与德波顿和孔德-斯邦维耶大相径庭——事实上,几乎是背道而驰的。两人都假设人类理性思维默认无神论,然后在不牺牲他们那可爱的、理性的无神论的情况下,转向宗教寻找其中的沧海遗珠。我对此毫无兴趣。在现实生活中,宗教信仰是常态,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少数。这点颇值得玩味。

* * *

“Apologia”在拉丁语里意为辩护、辩词,但”apologo”却表示拒绝、不屑一顾。本文”拒绝式的辩护”是针对基督教而言的,不涉及广义上的宗教或信仰。这不只是因为基督教是文化上对我影响最深的宗教,更多是出于对其本身作为一种信仰的内在逻辑的考量。

萨尔曼•鲁西迪的《撒旦诗篇》探讨了伊斯兰教如何从一个小圈子的信仰发展为一个拥有十几亿信徒的全球性宗教。小说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当一小撮外来者的信仰成为几十亿人的信仰并且牵涉到国家的时候,一切将会怎样?我不打算在此讨论伊斯兰教,但鲁西迪的这个问题意义重大。我们可以照葫芦画瓢地在基督教的问题上重新问一遍:当基督教不再是被罗马帝国官方否认和迫害的边缘教派,并且实实在在地成为罗马帝国本身的时候,一切将会怎样?《古兰经》里的伊斯兰教是一个与世俗权力和谐共存的宗教,它的核心在于,遵从上帝的法律对维护社会秩序和精神健康是至关重要的。

但基督教是另一回事。某种程度上,这是因为《圣经》分为教导社会规范、限制与律法的《旧约》和推翻那些规范、限制与律法的《新约》。摩西有十诫,而耶稣只有两条:要爱上帝,要像爱你自己一样去爱邻人。这两条诫命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法律条文。有人尝试从社会和法律的后果的角度来解读《新约》教义,但很多都最终放弃了,转而以他们滔滔的雄辩宣讲社会和法律将如何在末日之时毫不相干。如果《旧约》讲的是神庙如何平地而起,那么《新约》则是将其重新定义,告诉我们基督的圣体、这座神庙如何被倾覆、磨蚀、再造。放弃你的财产,远离你的家庭、舍弃你的工作、不要结婚(虽然圣保罗承认,结婚好过纵欲),像鸟儿和花朵那样自然地生活——所有这些都有力地证明,旧途已被颠覆。

当然,末日迟迟未至,这个世界顽固地代代相传着。基督徒们不得不为自己寻求生存之道。早期的教会重新确立了改良过的旧式律法。斗转星移,基督教不再是受人鄙视的卑微派系,而变成了主流。当美国成为基督教的化身的时候,基督教统治了世界。20世纪见证了美国如何战胜上帝之死,进化为一个基督帝国,并且,它越基督,就越帝国。

我并不是说这导致了“基督教伦理核心的失落“或诸如此类的后果。我之所以不会这么说,是因为就我个人对《新约》的阅读(至少非保罗的那部分)而言,《新约》本身无论在形式上还是神学理论上都厌恶“核心”这个概念。基督教所关心的,不是上帝而是上帝的助手(基督);不是你所拥有的而是你应该放弃的;不是强者的力量,而是那些弱者们——以上是登山宝训所有的教诲。

事实上,这也是福音书上的所有教诲。重读基督教的原典会使人意识到,福音书是何等地看重那些被排挤的人们,那些不是神选之民的人们,那些命如草芥的人们,那些粗劣不堪的人们,这个洞见将是我的以下论述的主要基础。鉴于基督教已经由一个小教派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宗教,而今受到排挤的主要人群正是那些非信徒们。更进一步,我试图论证这样一个观点:基督教能为无神论以外的,所有的罪恶、异端、异见提供一席之地。换句话说,既然基督教在人数上是这个世界压倒性的信仰,并且,在重要方面同时也是那些穷困潦倒、精神匮乏的人的宗教,那么最主要的一类正是那些被信徒群体所厌弃的无神论者。

当然,我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无神论者都境况凄惨、心无所依,或者因缺乏信仰而正遭到残杀迫害。现实并非如此。但我想说的是,按照基督教的观点,信仰的基石,恰恰是那些被信仰拒之门外的东西。换一种引人非议的吊诡说法,“只有无神论者才是真正的基督徒。”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油腔滑调、玄乎其玄(实非我愿),但其中确实包含了非常重要的道理。

作为一个世界性的信仰,基督教的绝妙之处在于,基督本人是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平民、一个木匠;但这个木匠放弃了卑微的俗业,踏上了神圣的流浪生涯。用库尔特·冯内古特(一个在我看来被不公地忽视的神学家)的话说,基督是一个流浪者。冯内古特的小说《五号屠场》中有一段对另一部宗教作品的转述。在其虚构的《来自星际空间的福音》中,一个外星人对基督教进行了细致的研究,他想知道,“基督徒们为什么这样容易变得残酷无情?” 基督教的主旨是教人慈悲为怀,甚至对最低贱的人也要如此。这是这个天外来客最初的看法,但他转而意识到,福音书实际教导的却是,“在动手杀人之前,务必确认对方没有可靠后台。”

“这个天外来客说:基督故事的不足之处在于,基督其人,虽然看起来不像,但确实是这个宇宙的主宰者的儿子。读者们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当他们读到耶稣受难的时候,自然会想……”

嘿,伙计——他们当时可选了一个不该动的人呐!

而另一个差不多的想法则是,有合适的受刑人选。谁呢?没有后台的芸芸众生,就是这样。

基督只是看起来像一个小人物、一个流浪者、一个一文不值的穷木匠。可实际上呢,他是上帝之子,是天潢贵胄中的天潢贵胄。这个天外来客赠与我们一部新的福音,在他的福音里,耶稣的身份没有这样的反差。他的耶稣是最低贱的贩夫走卒;这位神一再强调他是怎样一个无名之辈。于是,当人们为了寻开心决定把他钉上十字架的时候,他们以为不会有什么报应。

“但是,在这个无名之辈的弥留之际,雷电交加,天堂的门打开了,传来了上帝的声音。他告诉人们,他现在将这个流浪汉收为己子,赐予他创世者之子的全部权力和无上荣光。上帝说:……”

从此刻起,他将惩罚任何一个折磨了一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的人。

这条注释的精妙在于,如果基督真的是一个不该动的人,是王、是神之子,那么福音的讯息将是无力的,因为这样一个故事不可避免地创造出一类“可以对其用刑的人”。而对福音书中耶稣的话语哪怕是随意的一瞥,也应该使我们确信他对此的反对态度。

* * *

已故的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在她的《重负与神恩》中称耶稣为“胜者营垒的逃亡者”。当她说到“基督矛盾地将自己与那些受苦受难的不幸者的困境联系起来”时,所谓的矛盾大概在于,作为神的基督恰恰是不幸者的反面。然而也许苦难正是耶稣作为一个“逃亡者”的表现。

对此,一种理解方式是,耶稣的道成肉身代表了“神为神所放逐”。神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甚至有一刻相信他就此被遗弃了(“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上帝“放逐”了耶稣,让他降诞于贫寒之家而不是朱门富户,让他生为木匠而不是王储,生为一个犹太人而不是元老院议员。从人的角度来看,这场放逐或许是一种社会、种族和经济意义上的边缘化。但站在上帝的角度,超然的神的圆满和人的存在之间横隔着巨大的鸿沟,个人财富和地位的差异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为了验证以上说法,我们不妨尝试作如下假想:想象一下,基督投生为一个富有的元老院议员而不是穷困的犹太木匠,享锦衣玉食,居高唐广厦。或者试想,他成为了帝国的皇帝,受到万民的敬仰。然而,这样的一些改变,能缩短多少凡胎浊骨与神性圆满之间的差距呢?这样的一个耶稣,他被放逐的命运,在超验意义上,又会有怎样的区别?答案一目了然:变化是微乎其微的。全知全能的上帝和终有一死的凡人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与之相比,某人是腰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则显得无关紧要了。

这种看法让我无言以对。但它必然是错误的,因为基督是如此频繁地提到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差距。从永恒的角度来看,这种差距真的无关紧要么?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大概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错了。基督传教的重点,与转眼即逝的俗世地位息息相关。基督的使命,正是来打破我们“应当从永恒的角度看待事物”的观念。

我将对此作出解释。你也许会认为,当我过了一千万年的死后生活,然后回想起朝生暮死的过去,我当初是拿最低工资还是百万年薪看起来就无关痛痒了。但两者的差别在我看来,从广义上说,并不在此。从永恒的角度,比方说“不死的灵魂”,那么穷人和富人当然是相差无几的。

但是,这并非福音书的说法。书上说,财主要进神的国,比(骆驼)穿过针的眼可难多了。书上说,富人应该舍弃所有的财产,分发给穷人。福音书祝福穷人,比起百万富翁的散财万贯,更看重寡妇拿出的分文。它们在穷人的苦难中体察到了优雅与美感,而把财富看做救赎道路上绊脚石。

当然,就实际的切身经验而言,贫困的生活和富足的生活之间天差地别,这点不能被强调更多了。这不仅仅是物质贫乏的问题,更关系到正义与否、身心健康和社会整体的问题。正是切身经验的力量抹灭了永生的视角。在深层意义上,这就是道成肉身的含义,而福音书则在上百处印证了这一点。

* * *

我开篇引用了“悖论大师”切斯特顿的话,在此我想以切斯特顿作为总结。在我读过的所有宗教信徒之中,切斯特顿最有力地阐释了悖论(基督徒或许喜欢称之为“奥秘”)对于信仰并非偶然或者无足轻重。实际上,悖论是至关重要的。阅读切斯特顿,便会理解悖论不是一片“未知之云”,不是一个可以被等闲视之的难解之谜。恰恰相反,切斯特顿把宗教悖论看做日常信仰的实际特征,深入每一个基督徒的立身之本。可惜切斯特顿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会这样说:

我们倾向于将我们的三个朋友,根据信仰的强烈程度,由弱到强如下排列:无神论先生、国教徒先生、清教徒先生。然而,这只不过是南辕北辙。祷告、默观、做礼拜是信仰的一种方式,但这些与其它一些方式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正如教堂的方寸之地与大千世界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实实在在地(像牧师喜欢说的那样),清教徒的信仰是最小的,因为它试图压缩上帝,将其困于戒条、戒律、义务和约束的条条框框之中。国教徒呢,尽管他虔诚得非常传统,教堂也去得勤快,但就其信仰的广博程度来说却是第二小的:虽然他用于困住上帝的匣子比清教徒先生那狭食性的头脑略大,但那终究是一个红墙尖塔的彩色玻璃盒。三者之中,无神论者的信仰最为宽广,虽然无疑他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唯有他一人,本能地理解了上帝不能被装进任何匣子,即便是那个我们谓之“信仰”的包罗万象的大盒子。无神论先生以愚者和动物般圣洁的纯真,不经意地崇信着上帝;他作为神造之物,游走于神创之世,心中溢满了那些令上帝感到欢欣的人类情感。三者之中,唯有无神论先生,不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优于他的创造者,而这恰恰是通过弃绝对他的信仰达成的。另外两位,无论作出怎样滔滔不绝或真心实意的辩驳,也不能如是自夸:因为他们信仰的是盒子里的上帝;他们或许也可以向枷锁和石碑祷告……上帝同时是创造和限制的绝对法度,他是创世之法,也是十诫之度。但是,前者使后者相形见绌,那些可能性、你可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禁令,因而专注于后者的信仰是毫无道理的。无神论者本能地理解了这一点。基督将摩西的十诫替换成两条,要爱上帝,要爱他人。无神论者则更为大胆:他一以贯之地换下了全部的十二条——不可妄自将上帝装进你们凡人的头脑——由是将所有创造性的可能性从束缚之中解放出来。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冒牌切斯特顿比前引的本尊犹有过之(“请无神论者自己选择一位神。他们将发现只有一位神曾经说出他们孤立的想法:只有一种宗教的神曾在某一刻看似无神论者”)。但我也想自辩一句,这个冒牌切斯特顿不过是对真正的切斯特顿的补充;他所提供的那个看似矛盾、颠倒世界的夸张说法正是切斯特顿本人的惯用伎俩。而那句“请无神论者选择一位神”充其量只是一种反问手法罢了。更有趣,对真正的基督徒来说也更为合适的,却该是反其道而行:“请虔信者选择一种无神论。” 信仰对于一个基督徒并非难事,甚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真正困难的,是去获得信仰以便放弃它。牺牲的含义于此不能更全面了。

* * *

放弃什么?许多思想家和哲学家们早已意识到,诸如我相信我现在正坐在桌子前面打字,这一信念本身并不是一个意志行为(act of will)。我当然不能不相信我坐在桌子前面打字,因为这是此刻真实发生的。但是,我不需要用意志驱使自己去相信。我只是知道这一点,而我也可以不去想它。我知道我爱我的孩子,我相信他们也爱我,然而这个信念并不用去想;它仅仅是其所是。如果我需要去努力想相信这两点的话,那么只能说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意志对于真正的信仰是一种污染。在这一点上,孩童和动物拥有未经审视的智慧,大人们反而懵懵懂懂。……

假使上帝存在,他又为何要求他的造物们信仰他呢?这样的问法似乎是在苛求你们像神一样思考——这无疑是十分困难的。但我的观点更为简单。既然上帝对他所创造的其他生灵过着没有积极信仰的日子毫无异议(鱼跃拂池,鸢飞戾天、白蚁掘地,在上帝看来,都是对神的敬奉,而鱼鸟虫蚁的信仰中没有丝毫的自我意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上帝会从人类的信仰中希求什么,又能在对他人为的简化、利用、揣测和误读中得到什么。

当然,提出这个的问题本身即是某种人为的盗用和歪曲。在这点上,克尔凯郭尔一如既往地走在我的前面。他曾于1849年教诫他的读者:“首先寻求上帝的国,这就是,变得如同百合和飞鸟,这就是,变得在上帝面前默然:然后余下的都将赋予你们。” 【2】 而他并未说明的是,余下的或许正是放弃信仰的完满。一旦发现横鲠在他们与上帝之间的正是他们的信仰,信徒们又该何去何从呢?他们是否应该为了信仰而牺牲信仰?对于真正的信徒,上帝总是一个匪夷所思的附属品,无所不在却又不得而知,本质上非人力之所能及。但对于一个真正的无神论者,这该是更深刻的真理:无神论者比信教之人更深切领会了上帝神秘的“他性”(otherness),即作为离弃了存在本身的“大他者”的神的他性。长久以来,基督教刻板而不加讽刺地信奉着三位一体,并由此丧失了它包容万物、与众不同、标新立异的特质。而无神论复兴了这一切。


译注:

【1】切斯特顿,《回到正统》,庄玉柔译,三联版 p.152-153.

【2】克尔凯郭尔,“原野里的百合和天空下的飞鸟”,《百合•飞鸟•女演员》,京不特译,华夏出版社2004版,p.39. 原译最后一句作“然后别的对于你们都将成为一种附加物”(“then shall the rest be added unto you.”),考虑文意不妥,故略作改动。

(译文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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