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媒体札记:“做啥子官嘛”

作者:徐达内 |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6-20,星期四 | 阅读:1,441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达内 【作者微博

聚光灯下,因为不雅视频而落马的重庆市北碚区原区委书记雷政富昨天走上被告席。

上午9时许起,央视、新华社以及各路媒体微博账号均不停发布现场见闻。午后,由@第一财经日报率先传回的“翻供”消息迅速成为门户重点引用素材:“雷政富当庭翻供称与赵红霞是‘恋爱关系’,‘耍朋友’,因赵想结婚,只是找肖烨帮其‘摆平’赵。雷称其‘之前向纪委交待的材料失真’,不过检方随即举证对其予以驳斥。雷政富气色和精神不错,检方举证或发言时,多望天花板。上午的庭审中雷政富两次深度后靠椅背如坐大班椅,均被法警提醒并纠正”。

稍后,更有下午出版的新闻晚报、法制晚报将庭上异议梳理清楚:“为了说明涉案300万元的来历,雷政富在法庭上对不雅视频事件的来龙去脉做了非常详尽的陈述。他表示在2008年发现被偷拍后,事件的另一当事人赵红霞提出要与雷政富结婚,被雷政富拒绝。雷政富请赵红霞所在公司领导肖烨进行调解和处理此事。两天之后,肖烨答复雷政富,被偷拍的录像带已经销毁。雷政富说他因此对肖烨产生好感,两人迅速成为朋友。在两人相识5天之后,肖烨就向雷政富提出要求,称自己的公司发展需要300万元。雷政富表示自己没有钱,但他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了他所在辖区另一工程公司的负责人。此后肖烨向该企业负责人借款300万元,肖烨此后曾归还100万元,另外200万元至今未还。”

于是,不仅是翻供称与与赵红霞是“恋爱关系”,雷政富更是对被公诉机关指控的“300万受贿款”提出异议。按照新华社的总结就是:“被告人及辩护人认为雷政富让明某公司借给肖烨公司的300万元是借款,应属于民事纠纷,雷政富在其中仅起居中介绍作用,对该300万元借款没有占有、使用、支配和处置的权利,不符合受贿罪的构成要件……雷政富在最后陈述中表示,今天的庭审客观公正,让当事人、控方、辩方、证人都充分发表了意见,并称‘那300万元的确是借款,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贪恋,也没有让明某替我买单之嫌’。”

而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引用的当地律师分析,这一点与今天上午开庭的肖烨等人涉嫌敲诈一案相互关联:“这是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300万的借据是完备的,一旦雷被判受贿罪不成立,那么明勇智就没有行贿,肖烨的敲诈罪也理所当然被推翻。这将引起两个案子的连锁反应”。

人民日报今晨报道时略去了雷政富的抗辩。不过,从华龙网昨日直播开始,到今晨出版的各家报纸,重庆本地媒体上倒是对控辩双方陈述均有引用。至于在揭发重庆不雅视频案中曾有重要表现的南方都市报,头版主图即是由新华社发出的雷政富庭上表情,报道中还专门附上一节《辩护律师提交证据:雷政富廉政笔记》:“庭审期间,雷政富的律师鲁磊称,‘雷政富很不容易,在看守所期间专门学习了刑事诉讼法’……廉政笔记记载了雷政富担任区县领导20余年来,拒收及上交180多笔,涉及金额140多万元。但是,雷政富称,拒收上交的金额有几百万元,这说明他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的确,在得闻雷政富仅被指控受贿316万,且其中300万还是因不雅视频事发而起,微博上已经有人在感叹“这倒算是个清官”。这不,新京报今天又带来了《雷政富:我比较色,但不贪财》的现场记录:“他没有表情,嘟着嘴,也没有到处张望,径直走到被告席前,一名记者形容他并非‘神情落寞’,看上去气色还不错……参与旁听的于华(化名)说,在庭审现场,雷政富的妻子聂某多次称自己丈夫清廉……在最后雷政富的陈述中,雷政富说,我虽然比较色,但我不(是)贪财的人”。

那么,雷政富的翻供辩词能说服法官吗?根据长江日报评论员李杏的感受,那是引来无数吐槽:“雷政富对自己与赵红霞恋爱关系的说法,再次遭到众多看客的唏嘘,这是不难理解的。他的法庭辩词,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为了脱罪所作的狡辩,且内容荒唐不堪”。

不过,既是媒体社评,程序正义必不可忘。于是,在整版报道《雷政富涉受贿案庭审结束择期宣判》的基础上,这篇《荒唐辩词需严肃对待》写道:“在或嘲笑或拍手称快的声音中,雷政富的‘抗辩’,大概只是在制造看点乃至笑料。然而,庭审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此。将辩解形容为‘巧言令色’也好,避重就轻也罢,在社会议论中,带有感情色彩的评判很正常,而一旦到了法律程序中,立场的倾向性就涉及到很严肃的问题.……辩词可以被驳斥,也接受舆论的评判,但在法律层面,无论是程序还是态度上,辩词不能被轻视和忽视,自我辩护的权利应得到正视”。

京华时报感受到的,也是“被告人席上的一句‘耍朋友’,再度引来网络如潮般的调谑”。其头条评论《雷政富风花雪月难掩受贿事实》,是在担心公共舆论被“花边新闻”吸引走了注意力:“有人说,如果赵红霞是在和雷政富谈恋爱,那么郭美美肯定是在和‘干爹’撒娇。当初两人‘风花雪月’时,究竟是谈恋爱还是其他的交易行为,或许是娱乐八卦喜爱的话题;然而法庭上的一出‘红霞逼婚’戏,在供网民娱乐消遣的同时,也可能将严肃的官员腐败案引向‘花边新闻’,从而失去警戒与反思的公共价值。从案发至今,不雅视频一直都是事件的爆点,也是牵出背后腐败的线索。雷政富当庭‘爆料’,满足了公众对于事件真相的‘猎奇欲’,却并不能遮掩案件的核心论题:躺在温柔乡里的公权力是如何在金钱美色面前束手就擒的?那些旨在将权力关起来的制度笼子又是如何悉数失效的?公众对权力的监督难道就只剩下‘恋人逼婚’、‘爱人翻脸’这样的离奇机会?”

“从当初享受到权力天马行空带来的愉悦与实惠,到如今失去自由的痛苦与悔恨,这中间由于法治的缺失而无形中建立起了一种偶然性关联,并最终在不雅视频这样刺激眼球的方式下变成了事实”——最后一段中,京华时报特约评论员傅达林是在反思雷政富作为“受害者”的个体悲剧,而被唏嘘不已的正是雷母“做啥子官嘛” 的感叹。

的确,75岁老母亲的悲伤,在他的儿子昨天上午走上被告席之际,被各大门户四处展示。钱江晚报赶在开庭前,发布了两整版的记者走访,标志性的大幅图片正是一截老妪背影:“雷政富当年就是走着这条路离开村子的,他75岁的老母亲站在路上,路旁是爆竹碎屑,雷的父亲刚刚入土”。

在《雷政富:当官前的那些日子》里,记者王君权回溯了那个曾经勤奋上进的少年如何从老家李庄村走向了仕途,并附有采访感受——《被权力反噬的官员》:“采访中最让人不忍的是,75岁的喻翠兰喃喃自语地一遍遍说起:‘当啥子干部呦……”她说,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儿子没有走出大山,宁可儿子在老家种地在外面打工……一位因严重违纪被处分的领导曾反思说,我是很霸道,可恰是制度给了我霸道机会,现在我犯了错,找谁去说。这样的话显然有推脱个人责任的问题,可也说明了一个道理:缺少监督的权力是猛虎,他会吃掉老百姓,也随时可能回头一口,吞噬掉手握大印的官员本人”。

一脉相承的,便是这家浙江畅销报纸今日的时评《雷政富的爱情,不过是一场交易》:“一个50多岁的老男人,头发稀疏,大腹便便,要身材没身材,论长相没长相,想要博取一位妙龄姑娘的欢心……捷径是有的,那就是权力,给点好处,给几个工程,不管你本人成色足不足,至少这权力的诱惑力是够大的……当雷忘情地向法庭描述他与赵所谓的那点感情时,他一定忘记了,那个在整个事件中贡献出了自己的人,最后只成了被一群人玩弄的棋子,她这一生被几个男人给毁了,我想,她是不会失去这个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的,不管是对雷还是对肖”。

看着雷政富母亲“做啥子官嘛”的抱怨,张天蔚更感慨良多。他为北京青年报所撰社评,亦获新浪搜狐共荐:“90%以上的落马官员都包养情妇,绝不仅仅源于他们的色欲,而是其手中掌握的权力在散发着‘魅力’;几乎所有曾经一言九鼎甚至一手遮天的豪迈官员,最终不是给其驰骋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狼藉,就是连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作祟的也绝非仅仅是性格缺陷,而是他们手中不受制约的权力和无限膨胀的对权力的痴迷。权力不受制约,不仅公众利益必然受到侵害,掌握权力的官员也可能被权力所吞噬。让每个官员时刻处于既被约束、又被注视的环境下,固然可能部分地影响官员施政的效率,但无论对于社会的公正、公众的福祉,或是官员的‘安全’,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让‘做官’回归为一项正常职业的前提”。

这话,放在国家档案局原副司长范悦头上,应该也适用。顶着“雷政富第二”的名头,范副司长固然长相比“雷冠希”要强些,迄今也没有爆出“12秒”那样容易被耻笑的视频,但从人生道路走向来看,恐怕也将难逃覆辙。

继通过@新华社中国网事发布了“范悦目前已辞职”的消息后,国家档案局昨天通过自家官方网站发布通告:“针对网上关于范悦的消息,国家档案局机关纪委负责人今日授权接受本站记者采访。该负责人说,范悦原在我局工作,任政策法规研究司副司长,今年6月初因作风问题被免职。2013年4月下旬,纪英男口头向我们反映范悦未与妻子离婚便与其同居。经了解核实,2007年2月范悦与妻子签有离婚协议,但未履行法律手续。2009年6月,范悦与纪英男相识并同居。我们认为,范悦的做法是完全错误的,违反了公务员基本道德和社会公德,应严肃处理。我局依据事实和有关法规,6月6日免除其副司长职务,同意其辞去公职。我们注意到,6月14日,网上披露范悦花巨款包养纪英男,现正进行调查。如发现范的资金来源涉及违法违纪问题,我们将依法依纪作出处理。”

有了这个更详细些的官方通告,新京报也就可以比前一天多引述些纪英男的指控材料,比如“在网上一段名为‘海南三亚某泳池别墅’的视频中,一名身材微胖、戴着眼镜的男子只穿着一条内裤,正在一女子的引导下表演‘海豚音’”。

东方早报更是得以宣布自家记者前天已与纪英男见面对话:

“东方早报:从你写的公开信里可知,你曾经找过国家档案局领导,没有引起重视吗?

“纪英男:他们单位领导是当做一个家庭矛盾来处理的,让范悦跟我好好谈,并没有把他当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来调查……

“东方早报:作为一个官员,他给你那么多钱,又买车,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些钱可能来路不正?

“英男:最初,他骗我是一个商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政府官员。他说钱是他在外边经商挣的,我知道政府官员不能经商,还劝过他辞职,他还写过辞职信给我看。现在他又说钱是从朋友处借的。

“东方早报:网上也有观点说,你在利用这些不雅视频来自我炒作。

“纪英男:作为一个女人,不可能拿自己一辈子的清白来炒作……包括网上谩骂我的人,我没有必要去回复。”

不过,根据京华时报的说法,范悦完全否认了纪英男的指控:他已不再担任国家档案局政策法规司副司长一职,已不是公职人员,网上提到的中央某部门、国家档案局“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网上的报道不属实,都是在恶意炒作,我的律师正在处理这件事情”,“她博客里面的内容也已经自己删除了”;对于网传他一天给纪英男一万元钱,他表示,“肯定不属实,傻子也能想到”;“如果她没有一个态度的话,我可能会考虑诉讼的渠道”。

纪英男那边的材料更加洋洋洒洒。从“来京进修与范相识”到“两人同居奢侈购物”,再到“生日派对当众求婚”,京华时报将举报信核心内容尽数摘录,直至“反映情况遭到威胁”的情节:“今年年初,纪英男找到国家档案局政策法规司司长反映范悦的问题,‘范悦就找我,说我去找司长谈话影响了他的仕途,被停职学习了’。纪英男的手机短信记录显示,今年4月份,她多次收到范悦朋友发来的威胁短信,让纪英男去跟他们见面,遭拒后对方说‘我们哥几个的损失总要有个说法吧’,问及他们有何损失,对方说,‘少废话,见了面我们告诉你损失了啥!’”

所以,上面刚刚感叹重庆官场的“风花雪月”,下面又要说说中央部委的“桃色档案”。王云帆发表《范悦事件内部调查宜让位司法》:“虽然‘范悦事件’暂时还只被列为‘作风问题’,但这并不表示,此事就到此为止了。作为行政部门,在其职员卷入桃色事件后,启动纪律检查和行政监察程序是通行的选择。只是这些‘内部调查’应时刻准备着让位于司法调查。在行政问责、纪律问责和司法问责中,后者才是最关键,也最为公众所关注。如果说范悦与纪英男的感情纠葛,还只停留在‘作风’层面的话,纪英男所晒出的涉及范悦的大手笔消费,已然触及刑事司法,急需侦查机关的介入”。

此外,在承认政府部门面对自媒体时代舆情危机“回应也算及时”之时,这篇文章也叹息于这恰好从侧面证实了“信访不如信网”的尴尬现状:“按照官方回应的说法,2013年4月下旬,纪英男就口头向国家档案局反映了相关情况。按理内部调查那时便应开始。仅就‘作风问题’而言,要核实清楚也用不了几天。但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并没有等来国家档案局的‘自曝家丑’。我们现在看到的,仍然是网络曝光之后的一个滞后的回应”。

《贪官为何多中“美人计”》——这是第一财经日报今天根据最近这几起最涉及情色的官员案件,在讨论着“情妇反腐”、“小三反腐”的各种段子:“官员的贪财与好色犹如‘鸡生蛋、蛋生鸡’的循环,因为贪腐积累的钱财,有条件去包养情妇,又因为要负担‘小三’的开支增加,需要变本加厉的贪腐才能承担……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美人计’都是兑换非法利益的巧妙方式。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正因为权力的行使过程有太多的漏洞,这才造就了一个又一个桃色陷阱——本质上而言,这与性别无关”。

“任何人都可能在性问题上犯错,官员也不例外”——于是,腾讯在首页高呼“情妇反腐:靠得住行得通”。正是以纪英男对范悦“由爱生恨,鱼死网破”的自述为据,专题强调“权、钱、欲和情”是联系贪官和情妇关系的纽带,却也同样可成为贪官和情妇反目的导火索:“由于和官员长期接触,占有信息优势,当情妇变为‘上访户’,她们的举报成功率往往极高……‘情妇’让官员感到棘手不是什么坏事,也许享受的道路少一条,他们的贪腐欲望也能跟着小一点”。

此时,南方都市报正可谈一谈《贪腐扰了大家的梦》。其昨日所报道的“66.14%的广东民众认为贪污腐败是实现‘中国梦’的首要障碍”曾获各门户首页推荐,在发现新闻跟帖中网友却嫌这个近七成的数字还太低之后,便由孙不熟撰文感叹:“贪腐会破坏公平法则,让人们无法享有均等的机会,一个努力工作的人碰到‘李刚’的孩子后,会不再相信‘努力工作可以变得富足’这句朴素的真理。于是,人们对‘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人民幸福’的美好梦想就变成了‘少数人的富强、振兴与幸福’的丑陋现实”。

说起来,即便是这些每日痛骂贪官污吏的媒体从业者,都很有些审丑疲劳了,@南都评论昨晚留言中就曾表达另一种心愿:“其实真的希望能树起一个被冤枉被诬告的官员典型:他身边的那些真爱不依赖权钱,他的廉洁真没问题”。

“遗憾的是,我举不出这样的案例,也许因为我的视野过于狭窄”——其实,中国青年报评论员曹林昨天早晨就已经泼了冷水。他在自家报纸头版发表的《一些官员为何经不起网络监督》,因文中有关于“落马后的杨达才,在看守所里,仍是这副‘看起来像在微笑’的表情”的描述,而在昨天广为流传。只不过,也正像文章中所说:“误读归误读,媒体和组织最终并没错怪他,他的落马一点儿也不冤。他被调查、被撤职、落马,并不是因为他在车祸现场微笑了,而是因为被查出一系列严重的问题。那个疑似不合时宜的微笑,只是偶然引起网友和媒体注意的一个引子,网友们由微笑而人肉其手表,由手表而调查其财产,最终引起纪委的关注,‘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贪官于是现形”。

不过,这会儿,中纪委倒真是提供了一个“没问题”的代表,而且居然正是来自媒体界的领导。农民日报社主办的中国农业新闻网昨日发布消息称,6月19日下午三点,中纪委驻农业部纪检组和农业部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专程到农民日报社,通报了关于“网传农民日报社长唐园结贪腐问题”的核查情况和处理意见,称相关“微博反映唐园结4个方面的问题均缺乏事实依据,不能认定,对微博反映的问题作了结处理”。

(注:本文中之点评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本文编辑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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