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印度卡纳提克音乐大师佳耶师利

作者:王琦婷 王华震 | 来源:外滩画报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6-6,星期四 | 阅读:2,189

去年底,《少年派的摇篮曲》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声音乐提名,使卡纳提克这一在南印度流传了几千年的古老音乐第一次登上了奥斯卡的殿堂。加上4年前印度配乐大师A.R.拉曼(A.R.Rahman)凭借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获得最佳原创歌曲奖,印度音乐似乎越来越受到世界垂青。“我们已经凭丰富的文化和传统得到世界认可。而这仅仅是开始。”佳耶师利说。

对许多人来说,李安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带给他们的感动,从片头那段唯美的动物园画面就开始了。这首名为《少年派的摇篮曲》的主题曲由南印度卡纳提克音乐代表人物孟买· 佳耶师利作词和演唱。(摄影/陈申)

对许多人来说,李安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带给他们的感动,从片头那段唯美的动物园画面就开始了。伴着印度女声的哼唱,动物们在各自领地闲庭信步,悠然自得,令人动容。这首名为《少年派的摇篮曲》(Pi’s Lullaby)的主题曲由南印度卡纳提克音乐(carnatic music)代表人物孟买·佳耶师利(Bombay Jayashri)作词和演唱。5 月 2 日,在刚刚结束悉尼歌剧院的演出后,佳耶师利和乐队成员来到上海,参加世界音乐季的演出。

她的歌声飘而不浮,淡而不虚,给人一种平静的力量。这也正是孟买·佳耶师利本人给人的感觉。她身穿橙绿色相间的印度传统纱丽,身形娇小,举止优雅,神情和姿态如同电影中少年派的母亲一样宁静从容。

佳耶师利递上的名片十分特别,水、火、土三种元素以不同颜色和图形融汇在一只孔雀中,寓意构成大自然的三种要素——正如她的音乐也包含各种自然意象一样。“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源于自然。”她肯定地说。

不知是否出于保护嗓子的需要,佳耶师利说话的声音很轻。采访时,尽管坐得很近,但我仍然需要不断凑到她跟前才能听清她的每一个字——后来她说,卡纳提克作为一种宗教音乐,唱歌便是在与神对话——嗓音对每个卡纳提克歌手都是如此重要的媒介,或许这也是佳耶师利平时说话如此谨慎、保持谦卑的原因。

此次佳耶师利在上海世界音乐季的演出共有三场,两场在室外,一场在酒店宴会厅。5 月 2 日晚,宴会厅内,她与其余 5 位乐队成员身着民族服装,在台上盘腿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半圆,开始了表演。

佳耶师利坐在正中心,左边是小提琴手,右边是敲击咯咚鼓和陶罐鼓的两位打击乐手,她的两个弟子则手抱丹不拉(Tanpura,一种木制四弦琴)坐在她身后。

“在印度,我们的每个传统仪式都是坐在地上完成的。这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朝拜。”佳耶师利解释道,“我们几个之间需要完成一场音乐对话,因此需要紧密地坐在一起,以看清和听清彼此。”

然而之后几天的表演,佳耶师利却碰到了不小的麻烦。由于卡纳提克音乐是一种在神庙中演唱的与神对话的音乐,安静的演唱环境是必要条件。可 5 月 4 日浦东金桥商业中心的室外表演,环境或许可以用“糟糕”来形容。嘈杂的人流、刺眼的 LED 屏幕、硕大的商业广告牌,把佳耶师利富有神性的音乐彻底世俗化了。但事情总有好的一面。演出现场的观众虽然置身于商业广场的消费洪流,却能被佳耶师利的音乐牢牢抓住,好多听众从头站到尾,如痴如醉。如果不是这样的世俗化,或许他们也听不到遥远的南印度音乐。

应主办方要求,佳耶师利在每场演出最后都加演了《少年派的摇篮曲》,成为每场演出的高潮。褪去西洋编曲的“摇篮曲”用印度传统方式奏出,听觉上更加原汁原味,也更接近真实生活中一个印度母亲在孩子枕边哄他入睡时的歌声。

8966032868_135c55b3d2佳耶师利在上海世界音乐季的演出现场。

能给人母亲般安全感的天籁之声

对于这首主题曲的创作,李安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希望找到一个“能给人母亲般安全感的天籁之声”。

该片音乐总监迈克尔·戴纳(Mychael Danna)寻遍南印度,终于在听到佳耶师利几年前的一张专辑—汇集了印度各传统、各地方言的《摇篮曲》—之后,诚邀她参与合作。

这首《少年派的摇篮曲》由迈克尔·戴纳作曲和编曲、佳耶师利填词,并用泰米尔语演唱。短短十句话,歌词大意是:

我的挚爱,我的宠儿
快快入睡,我的宝贝
你是孔雀吗?一只夸耀华丽羽毛的开屏孔雀。
你是布谷鸟吗?一只拍打翅膀的布谷鸟。
你是月亮吗?闪着雾蒙蒙的月光。
闭上眼睛吧,在梦里就会实现。
呼噜呼噜……呼呼睡
你是花儿吗?沁出香蜜的花朵
你是水果吗?最甜美的熟透了的水果
呼噜呼噜……呼呼睡

佳耶师利说,在印度(也许在世界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大人们喜欢拿孩子和自然之物做对比,对他们说,“你的脸庞如满月”、“你闪耀如星辰”、“你的声音动听如夜莺”、“你踱步如优雅的天鹅、如美丽的孔雀”、“你躲在树后的身影,像天上的云彩”……并且,这种赞美不分地域,在所有印度方言的《摇篮曲》里都能听到。“小时候,我的母亲和祖母也是这么唱给我听的。这也是我此次创作的灵感来源。”

创作前,佳耶师利并未看过全片,仅看了片头和少年派与母亲相处的一些片段。之后,她仅用了 4 天时间便写出了歌词。2010 年 12 月,《少年派的摇篮曲》在孟买、金奈,最后在加利福尼亚正式录制完成。“世界各地的人共同完成一首歌,这样的方式很美妙。一个台湾导演拍了这部电影,加拿大音乐家为此作曲,由来自德里的演员主演,并由我—来自金奈的歌手演唱。除此之外,我们每个人都认同这首歌应该以什么样的感觉呈现、每个词语应该如何与画面相配。美学上,我们各自的看法汇集到了一起。”

直到去年电影全球首映那天,佳耶师利才和观众一起完整地看完了《少年派》。“之后我连续几天无法入睡——不仅仅是因为我演唱了主题曲。”她说,“电影十分特别,令人感动。它讲述了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情感——这种情感不一定要在海上、在船上才能经历,这是一种当我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产生的共同的情感。”

不同于国内观众在观影后对电影抽丝剥茧、作出五花八门的阐释和解读,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印度人,佳耶师利的观后感反而单纯得令人意外。问及她对故事的理解,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第一个故事!“他讲了一个伟大的故事。作为一个外国人能拍出这部电影,李安不仅出色,他简直非同寻常!”她补充道,似乎对电影前半部分的体会更深,“我认为能了解为什么电影花了这么多笔墨讲宗教,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是事实,印度就是那样。”

李安的天才和博学令佳耶师利赞叹不已,以至于在她心目中,李安几乎成了“超越凡人”的存在—“李安就像一尊佛,镇静、沉着,知晓一切!”

“在录歌时,尽管我用泰米尔语演唱,但他似乎仍然能辨别歌词的优劣。他会说,‘不要用这个词,用另一个。一个孩子会沉沉地入睡,并不是因为他觉得困了,而是因为他觉得有安全感。’这就是他的思考方式—一种新鲜的、优秀的思考方式。他推着我,不断推动我,直到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感觉。”

佳耶师利的恩师拉古蒂·加雅拉曼。

印度的夜莺

《少年派的摇篮曲》编曲方式是现代的,但核心依然遵循卡纳提克音乐的传统—以人声部分为音乐核心,歌颂神性以及自然。事实上,印度最早期的音乐,便始于对自然的敬畏。有古代文书记载,印度基础音节“史瓦拉”(swaras)和音符最早是人类在观察和模仿动物—尤其是鸟类的声音后演变而来的。

卡纳提克是印度古典音乐两大类型之一,植根于古老的南印度音乐,是较纯粹的印度传统音乐。北方的音乐被称为“印度斯坦尼”(Hindustani),更多地结合了伊斯兰、波斯等文化的影响。16 世纪,著名印度作曲家普兰达拉刹(Purandarasa)用卡纳提克语创作了许多赞美神的歌曲,在当时广为流传,“卡纳提克音乐”也由此得名。

通过父子相传、师徒相承,辅以一些指导资料,卡纳提克音乐得以延续至今。佳耶师利的祖父、外祖父都是卡纳提克音乐家,她的父母也教授卡纳提克音乐,并自然而然成为佳耶师利的启蒙老师。她回忆,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要凌晨 4 点起床,去参加父亲开设的训练班。“一夜睡眠后,那是一天中声音最清新、头脑最清醒的时候。那个时候学到的东西会像身上抹不掉的印记,成为你的一部分。”

佳耶师利出生于加尔各答,在孟买长大—这也是大家都称她为“Bombay”的原因。以成长和居住的村落为孩子起名,这是卡纳提克音乐圈内的一个习俗。“这样当你在各地演出时,别人就能识别你音乐中的方言和特色。”佳耶师利解释道。而有趣的是,孟买在地理位置上并不属于南印地区,但它却成了一个著名南印音乐歌手的名字。“这有些矛盾,但这样也很特别。”她说。至于“佳耶师利”(Jayashri),则是她父亲寄予她的祝福—在印度神话里,Jayashri代表着“胜利女神”。

在孟买长大的佳耶师利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音乐。其间,她还前往北方学了 6 年印度斯塔尼音乐,并试图把一些北方音乐的元素融入卡纳提克。21 岁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改变了她的命运。当时的印度音乐大师拉古蒂·加雅拉曼(Lalgudi Jayaraman)到她家拜访,听了佳耶师利的歌声后,立即决定收她为徒,并成为她的精神导师(guru)。

采访时,佳耶师利好几次提起自己的恩师,“他是生命给我的馈赠”。她说,在遇到加雅拉曼之前,虽然对古典音乐怀有梦想,但她并不确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直到成为她的弟子,才决定这辈子要以音乐为生。“加雅拉曼在印度是一位极受尊重的大师,但他教我时毫无保留。他常鼓励我勇于尝试,对世界各地的音乐要敞开心扉— —从乔治·哈里森到梅纽因,他的教育方法让我能够适应任何形式的音乐表演,我也有幸获得与众多世界音乐类型合作的机会。”所以,对佳耶师利来说,“如果少年派信仰毗湿奴,那么加雅拉曼就是我的信仰”。

现在,佳耶师利已成为印度最重要的音乐家之一,入行近 30 年来获奖无数,被称为“印度的夜莺”。从 1982 年的第一场公开表演起,佳耶师利参与了印度各大城市的节日庆典演出,更于近年在海外 22 个国家举行巡演,所到之处包括英国伦敦的伊丽莎白女王礼堂、芬兰赫尔辛基的歌剧院、法国南特音乐节等。

8964844383_ef86934610佳耶师利被称为“印度的夜莺”。

B=《外滩画报》J=佳耶师利(Bombay Jayashri)

B:为什么你的名片上会有一只孔雀?

J:因为孔雀是我最喜欢的鸟!

B:能简单介绍一下你此次演出的乐队成员和演奏的乐器吗?

J:坐在我左侧的是小提琴手。他来自一个音乐家庭。他父亲是伟大的音乐家、小提琴家,桃李满天下。同时他受教于一个非常有名的导师(guru)。我右侧是敲击咯咚鼓的打击乐手,同样来自传统的音乐家庭,他的父亲教他音乐,同时自身也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导师。他身边是敲陶罐鼓的乐手,而我的背后是我的两个学生。她们已经跟随我训练了 10-12 年了,非常有艺术修养和音乐天赋,她们不断提高自己,有了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她俩现在已是单独的表演艺术家,有自己的专场演出。这一次,她们跟随我一起在中国演出。

B:大致介绍一下你今天唱的几首歌曲吧。

J:今天唱的都是比较传统的歌曲。歌词包括泰米尔语、梵语,主要讲述人与神的对话。卡纳提克音乐没有乐谱,学生要通过不断的练习来学习口耳相传留下来的歌曲。

B:今天的演出中有小提琴,你们是怎样把它和卡纳提克音乐结合起来的?

J:小提琴在整个音乐中处于陪衬的位置,它负责旋律。在南印度,小提琴的使用比较普遍,它引进得比较早,但是我们对它的结构做了一定的改造。

B:你多次提到“精神导师”。对于印度音乐家来说,导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J:我认为找到一个精神导师是最重要的事。因为音乐之水非常深,我们试图遨游,但有时候水的平静会令人感到孤独和恐惧。而一路上,你又有太多问题,所以你需要一个导师引领。但你必须受到保佑才能找到一个好的导师。

B:我得知你的导师拉古蒂·加雅拉曼刚于 4 月 22 日去世,他对你一定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

J:遇见了他,仿佛我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有了一个华丽的转身。拉古蒂·加雅拉曼是生命给我的最大馈赠。1987 年我遇见他,当时我很年轻,虽然一直对古典音乐怀有梦想,也师从了好几个老师,但我并不确定我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遇见他后,我才下定决心以音乐为事业。

B: 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印度人,对一部由台湾导演拍摄的涉及印度宗教的电影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就像“100 个人心中有 100 个哈姆雷特”,似乎每个人对《少年派》都有不同的理解。

J : 我喜欢《少年派》讲述的第一个故事。观众需要理解,为什么电影中出现了那么多种宗教。因为印度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各种宗教共存,坐在一起的人可能信仰完全不同的宗教。但你们能够很好地相处,互相欣赏,亲如兄弟。作为一个印度人,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去年底,由佳耶师利作词和演唱的《少年派的摇篮曲》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声音乐提名,使卡纳提克这一在南印度流传了几千年的古老音乐第一次登上了奥斯卡的殿堂。

B: 谈谈你心目中的李安导演以及他和你们的合作吧。在主题曲的作词和演唱方面,他给了你什么要求?

J: 我觉得李安就像一尊佛,镇静、沉着,知晓一切!他会说,不要这个词,换一个词。我并不想孩子们听着你的摇篮曲入睡,我希望孩子们听到你的摇篮曲而感到安全,给我那种感觉。这就是他思考的方式,一种新鲜的、卓越的思考方式。他一直不停地推着我,直到得到他想要的。

B: 既然你用泰米尔语演唱,他是怎么知道你用了哪个词呢?

J:我觉得他有聪明的头脑,理解情感,理解艺术的语言。音乐、摄影、舞蹈……他理解各种艺术的形式。

B: 他给你印象最深的特质是什么?

J:除了沉着冷静,他也十分谦逊,即使做了所有事,但却毫不居功。他能教会你很多很多。每次演唱会都是一次经历,总会结束。就像和李安的合作,也会结束,但是会在生命中留下痕迹。

B:你看过他之前的电影么?

J:《断背山》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我反复看过很多次。《卧虎藏龙》也很棒。他总是能讲述命运的故事。

B:我们知道你是南印度卡纳提克音乐的代表人物。中国观众可能不是很熟悉,能介绍一下这一南印度音乐类别吗?你会用哪几个词语来概括它的特点?

J: 卡纳提克音乐很早以前从寺庙音乐发展而来。传统的卡纳提克音乐总是关于奉献和神明,去和神明对话,向他祈祷,对他哭诉,对他愤怒,这些情绪都可以包含在音乐中。印度斯坦尼音乐同样也起源于庙宇,但是受到波斯文化的影响,有伊斯兰文化特色,同时也表现自然、爱这样的元素。

B:卡纳提克音乐作为一种印度教音乐,它的演奏者是仅限于某个种姓,还是无论什么种姓都可以演奏?

J:如今我们已经很少谈论这个话题,在现代印度这是个敏感的话题。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几个乐手的种姓。但是在古代,确实只有高等种姓才能从事这个职业。

B:你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印度斯坦尼音乐,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成为卡纳提克音乐的演奏者和传承者?

J:我成长在一个有卡纳提克音乐传统的家庭,我的祖父母、父母都表演卡纳提克音乐。我在印度的北方长大,从小受到这种音乐的熏陶,对它非常好奇,也觉得它非常优美。我学习并接受了不同种类的音乐风格,但是本质上,我的灵魂属于卡纳提克音乐。

B: 除了印度音乐,你平时还会听其他类型的音乐吗?例如现代流行、摇滚、爵士或古典音乐等,或者世界其他地区的民间音乐?

J:我爱巴基斯坦的音乐,还有西方的爵士乐。有时我也会听东南亚的音乐。

B:事实上现在所有民间音乐都在面临如何传承和保护的问题。对于卡那提克音乐,你的对策是什么?是否想过将卡纳提克音乐与其他音乐类型相结合,以让世界各地更多人更好地了解并接受卡纳提克音乐,从而达到传承的目的?

J:已经有人在做类似的事,但目前还只吸引到一小部分人来看演出。我不认为我们需要刻意做什么去保护一种音乐。有生命力的音乐总有其影响和作用。

B:我看到这两年你在进行一个“聆听生命”的公益计划,用音乐帮助印度的自闭症儿童。卡纳提克音乐真的对自闭症儿童有“疗效”吗?

J:我认为有,音乐使他们平静而快乐。我希望你能来到现场,那会是非常美妙的经验,它改变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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