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地阅读:关于阅读的建议

译者:半仙Ashley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5-18,星期六 | 阅读:1,288
原文:Reading It Wrong |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原作者:Tim Parks

图片来源:格威里

人们能否语言描述一项新鲜的,与期望完全不符的事物呢?更进一步说,我该如何去做呢?当我教学生翻译时,看到他们挣扎着说出那些本不打算戳出的句子时,这情景还是颇为有趣的。诚然,他们已经从对外文的不理解逐步迈向了理解,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词语突然也有了意义。然而学生们明白他们常常会犯错,因此必须小心谨慎。即使文中提到的净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他们仍然会有所怀疑。“这是些人们常说的东西。这样翻译一定没问题的。”然而作家们若是想出一些令人费解的点子,甚至更糟,提出一些与常识相悖的想法,学生们便不由得开始紧张: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些句子,即使这些句子的意义和语法结构已经相当明了。很多情况下,特别是当看到一些新奇文字时,学生们,同时也是未来的译员们,最终总会将它们降格成某些泛泛而谈的浅见。

当译员们碰上些意料之外的词,他们会忍不住抽搐。请容我举个无伤大雅的小例子:在劳伦斯的《恋爱中的女人》中,厄休拉提出自己根本无意结婚,她妹妹古淳赞同道,“这难道不是件神奇的事儿……这是多大的诱惑啊!”此处,劳伦斯注解道:“她们相视而笑。心中满是恐惧。”最近出版的一本意大利文版本的《恋》,将它译回英文后,这句子却变成了。“她们相视而笑,然而心中却满是恐惧。”

通过近些年的实验,我意识到,若是要求班上的学生将此句译为意大利文,至少一半学生会添上一句“然而”。因为从常识来看,人们害怕的时候可不会大笑。因此当劳伦斯将二者放在一起时,译者们便想当然地认为此处需的添上“然而”一词,以体现这一场景的不寻常。而劳伦斯却指出,一面大笑一面感到恐惧再正常不过了。人们因为恐惧而笑,笑便是为了掩饰恐惧。

然而有意思的是,当我就这一问题向学生们提问时,大部分人承认他们并未注意到自己用上了“然而”。事实上,他们以为原文中本来就有这个词。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假设普通读者们读到的和自己一样。事实上,我认为,翻译中的小跳跃或许会造成许多读者阅读中更大的跳跃。读者可不会比译者看得更仔细。

译者和读者的这种“自动校正”在很多方面方面都是如此。在《恋爱中的女人》之后的篇幅里,劳伦斯写到一段性事将如何带来一段深刻的宁静。在旅店里屋与伯金匆匆云雨后,厄休拉发现自己倒茶时的仪态优雅异常。在某些重要处,劳伦斯使用了一些不寻常的词汇用法比如动词“忘记”形容词“宁静的”、“完美的”。

在处理公共事务,例如倒茶时,她常常会感到拘泥、迟 疑。然而今天她忘记了这些,她觉得很放松,全然忘记了那些疑虑。茶水优雅地从茶壶的长槽中倾泻出。为他倒茶时,她的眼中满是暖暖的笑意。弯腰时,她是那么宁静与完美。

意大利文译员在处理这段文字时或许会觉得有些困难,会面临一些尴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如此。倘若我们将意大利文版本再译回英文,我们的厄休拉“全然忘记了自己本该表现得不安。”更有甚之,最后一句成了:“她终于学会了如何用有力的手和优雅的仪态倒茶。”好像劳伦斯谈到的只是她倒茶的本事一样。

我们读者是否常常会进行这种不自觉的“校正”?又校正了多少呢?每每谈及伍尔芙的《达洛维夫人》,人们对事实的忽略常让我感到惊奇。这本小说将自杀这一行为定义为个人对集体的“献礼”,这一献礼等同于,至少是类似于达洛维夫人为她那些富人朋友们开的宴会,等同于这书本身。这些可不是什么普遍或“安全”的想法。在小说的关键时刻,当一位医生的再度来访使塞普蒂默斯.沃伦·史密斯感到威胁时,他纵身跃下窗户,跳向窗下的栅栏,高喊着“我把它还给你!”意大利文的翻译是“Lo volete voi,”转换成英文即是“这是你要的!”更通俗地讲。“这就是你想要的!”译者是否意识到自己改变了原文的意思呢?

诚然,塞普蒂默斯感到又气又怕,然而“献礼”这一观念是全书的精华所在。读者们,总体来说,是否体会到了这一观念呢?这部小说常被人看做是软女权主义的华丽再现,我却以为不然。奇怪的是,这位意大利语翻译还习惯于删去伍尔芙写下的所有令人不快的轻蔑性评论。当达洛维夫人被形容为“乏味生活中一抹绝对的亮色”时,译者删去了“乏味”一词。总体而言,伍尔芙和达洛维夫人一切轻蔑之言均被删去了。

有趣的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出现在了英文描述的马基雅维利身上。人们的固有看法即代表一切,马基雅维利理所当然地被定义为不择手段之人。固有观念是不容改变的。当他的英雄和楷模凯撒.波尔基亚倒台时,马基雅维利悲伤地写到:“Raccolte io adunque tutte leazioni del duca, non saprei riprenderlo.”(字面意义:”考虑到公爵先前的作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责难他。”)翻译乔治.布尔将其译成“考虑到公爵先前的作为,我绝无可能审判他。”此处的“审判”一词带有强烈的道德蕴含,为了使之更强烈,译者用到了“绝无可能”一词,这是意大利原版中没有的。为了契合马基雅弗利愤世嫉俗的名声,布尔使得马基雅维利坚称自己对凯撒.波尔基亚绝无道德方面的不满。事实上,马基雅维利所说的仅仅是他并不觉得凯撒犯了什么大错。对马基雅维利真正的诽谤在于,他根本不考虑什么道德标准——在他看来,道德标准根本不适用于政客为生存而斗争时。然而对我们来说,将马基雅维利看做恶魔总好过把他看成不关心世俗善恶判断的清醒的思想家。

简而言之,读者与文字之间存在一定的紧张感,译者能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体验到它,因为他能用自己的语言将文本复写,也不得不让这一紧张感面对一群新读者时回归。译者可能本能地想要改变一段文字以消除其中的紧张感,使其更易于理解,并从中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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