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卫平:等待评价的遗产

作者:崔卫平 | 来源:财新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5-14,星期二 | 阅读:1,808

日本朋友给了我一部纪录片《毛泽东的遗产——关于两极化中国的激辩》,曾于2013年1月19日晚间在日本NHK电视台播出。碟拿在手里,心里暗自吃惊:日本人是敏感的,做事也够专业的,他们捕捉到的内容与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竟会如此同步。实际上,被记录的民众,也是在这两年才更多出现在公共舞台上,为更多的人们所了解。尤其是在2012年针对日本“国有化”钓鱼岛的反日游行队伍当中,他们显得人数众多且热情高涨。

影片的开头便是这样一幕。走上街头的人们扛着毛泽东的巨幅画像,每隔几米就有一幅,真有一种“文革”当年的气势。而类似“铲平小日本,扬我中华威”“抵制日本品牌”的标语,尽管措辞激烈,但从视觉上看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部纪录片将镜头主要对准了河南郑州。

镜头聚焦了一位装卸工,42岁的大宝。他在沙龙中发言:“解决中国的问题,需要毛泽东思想;解决世界的问题,也需要毛泽东思想。”他单身,无住房,靠出卖苦力,一天能挣200元。手拿两张印着毛泽东头像的钞票,他感到一丝满足。下班之后回到自己狭小的住房,他对着镜头接着说:看“文革”时期的纪录片电影,上上下下(人们)都是兴高采烈,没有脸色抑郁的,感到那时候人们精神正常。

影片也采访了另外几位年轻人,他们以当年伟大领袖的画像为素材,做了一件行为艺术,并把过程照片传到了网上。其中一位解释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在“试水”“推进”,最终希望使社会转型的成本低一些。这件事情如果放在“文革”时期,是难以想象的。无论如何,今天的环境比那时候宽松多了。这既是此前人们付出的代价,也是后来人们争取的结果。

郑州的公园也是这些民众议政的场所,在公园聚集的多是老人。在五一公园里,一位长者谈到:“我已经退休了。1958年参加工作,只有一千多块钱的养老金,不敢上医院看病。这是什么好社会!”显然,在不断的改革和深化改革当中,他们是一批付出代价者,感到自己被遗弃,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判断:工人阶级建立新中国,后来却把工人阶级打倒在地。因此他们“想念毛主席”。拍摄者之所以聚焦河南郑州,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常年的思想沙龙,1995年创办,袁庾华先生(66岁)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除了当地的思者、读者,沙龙还邀请全国各地的学者文人前往座谈,左、中、右人士都有,讨论话题宽泛。

如何评价毛泽东及毛泽东时代,在这个沙龙里是最热门的议题。老袁的沙龙起码这一点好,意见尖锐对立的双方,能够在这里坐在一起,彼此交谈。在这里不论贫富差异、地位高低、身份不同,每个人都有权利平等地发言。本人在2000年曾受邀前往这个沙龙,感受过那种浓郁的气氛。

人们虽然在谈论过去,但其实还是更关心中国的未来,关心中国当下要走的道路。而这些谈论,也释放了各自的经历、处境和思考等。一方意见认为,毛泽东时代是“大民主”,人类最波澜壮阔的民主;另一方意见认为看样子是民主,但其实不是,比如将所有不同意见的人一网打尽的“公安六条”。按照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很可能,物质上的被剥夺,同时造成了精神上的被剥夺。这体验是十分真切的,然而狭窄低矮的处境,令他们掌握的思想资源十分有限(包括遣词造句),走上了一条回头的道路。

影片的开头还有一段,采用了“优酷”网上面一段自拍的画面:2012年9月9日,郑州紫荆山人民公园,一位称毛时代死了许多人的男人,受到众人的围殴。打人者与被打者,双方年纪都不小。被打者在遭遇暴力时,称自己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遗憾的是,影片里没有介绍,郑州这些重新燃起对毛主席热情的民众,对于重庆等其他城市的与他们持相同观点的人如何评价。这个话题也许更加复杂。

一般来说,NHK的纪录片有许多解说词,画面本身不够活跃,再加上要向本国观众介绍外国的事情,免不了得有许多铺垫。但也许是拍摄对象的原因,这部纪录片显得十分活泼,吸引人。那天来我家的朋友们颇有兴趣地观看了这部片子,其后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我们把争论的场景也拍摄了下来,也许以后能单独剪出另外一部片子。

影片的结尾是2012年12月26日,即毛的诞生日,装卸工大宝在公园里振臂高呼,人群中也有不少响应:毛主席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继续革命万岁!

来源:财新网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崔卫平:等待评价的遗产
文章链接:http://ccdigs.info/34947.html

分类: 新闻视线, 时事评论.
标签: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