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合编词典幕后:协商,避免让对方为难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4-7,星期六 | 阅读:1,489
来源:人民日报

将于今年6月出版发行的《两岸常用词典》样书。图片来源:人民日报

两岸合作编纂中华语文工具书大陆编委会与台湾中华文化总会,日前分别在北京、台北宣布,经数百位两岸专家学者700多个日夜的奋斗拼搏,第一本小型词典《两岸常用词典》已付梓,两本科技词语词典也取得阶段性成果……实际上,在消除海峡两岸词语差异的路上,有识人士已经走了将近20年。

1.

误会,“程式规划”非“城市规划”

1994年1月,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周光召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的信。新竹清华大学教授徐统在信中写道:1993年11月在台北举行的两岸电子显微镜研讨会上,两岸专家是用台湾“国语”、大陆普通话和英语交替使用的。因为两岸在汉语名词上有差异,不得不借助英语来判断。

无独有偶,2003年1月26日,台商春节返乡包机首次起飞。回台后,执行首飞的“中华航空”机长张以松说,飞机刚进入大陆领空,从空中传来航管人员一声国语“你好”,立刻有回家的感觉。不过,当记者问,这段空中对话后来如何,张以松却坦承,因为两岸航空术语不同,安全起见,他们改用英语交谈了。

“两岸同根同源同文化,现在却要用英文辅助交流,这是多么尴尬的事啊!”《两岸常用词典》大陆编辑组专家王铁琨说。尴尬是难以回避的现实。分隔60多年,海峡两岸不少字词出现形、音、义的差异,尤以科技词语为多。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简称“科技名词委”)副主任刘青介绍,两岸分隔的半个世纪,正是现代科技快速发展的阶段,由于互不沟通,各自定名,一些新兴学科,比如计算机科学技术名词两岸完全相同的只有58%,相对较好的基础学科如物理学,也有约20%不一致。

“你知道‘行’和‘列’在两岸的概念不同吗?”刘青说,两岸专家谈到矩阵、行列式等数学概念时,总觉得哪不对劲儿,后来才发现,“行”和“列”在两岸正好是相反的,“在会场上,我们说让第一行的人站起来。结果,他们坐在第一列的人全站起来了!”

在两岸开启交流大门后,这些差异导致过不少误会。刘青讲了一个真实故事。10年前,一个台湾专家团到大陆访问。他们自我介绍,主要工作是“软体开发和程式规划”。大陆专家听后,询问他们是如何与交通、水电、通信、建筑部门合作的。台湾专家听了面面相觑,他们低声交谈后,一位先生开口解释:“我们的工作是 software development and program design(意为软件开发和程序设计)。”大陆专家哄堂大笑,原来台湾称“程序设计”为“程式规划”,让大陆专家误会成“城市规划”了。

词语差异不仅带来误会,书写合同、协议、备忘录时,还增加了很多繁琐和不便。刘青说,他们曾经签过的协议中有这样一段:双方愿意在计算机(电脑)名词审定方面进行合作,甲方负责完成程序设计(程式规划),建立术语数据库(资料库),最后将磁盘(磁碟)交给乙方。短短一句话竟加了4个注释。

2.

曾经,有人为编词典卖栋房子

两岸语词差异早就引起相关人士的关注。1993年“汪辜会谈”达成的协议中,就包括探讨两岸科技名词统一的内容。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路甬祥接受一家媒体访问时曾指出,海峡两岸分离将近半个世纪,有很多重要事项要谈,而在第一轮会谈中就把两岸科技名词统一工作列入协议,可见这项工作的重要。

也因此,1994年,“科技名词委”把两岸科技名词的交流、对照与统一作为一项重要工作,明确方针、政策、任务及办法。此后,两岸两会因种种原因对话中断,但两岸专家学者统一科技术语的对话从未中断——1996年,“科技名词委”与代表台湾的李国鼎科技发展基金会的专家们进行了座谈,确定了合作方式。同年6月,两岸天文学名词对照研讨会在黄山召开;7月,两岸航海科技名词研讨会在台湾举办……自此,数百位两岸专家先后召开了数十次科技名词研讨会。即使2000年后台湾政治环境发生改变,两岸专家们工作经费少了,大家仍然坚持继续沟通协商。

两岸常用词语交流,也曾经面临同样困境。在北京朝阳门南小街一栋简陋的小楼里,两岸合作编纂中华语文工具书大陆编委会词典编辑组组长李行健,从书柜里拿出两本厚厚的词典,由台湾中华语文研习所与北京语言大学共同编纂的《两岸现代汉语常用词典》,大陆版出版于2003年,台湾版出版于2006年。

李行健曾是《两岸现代汉语常用词典》的主编之一。回忆起当年的编写过程,李行健说,因为是民间合编的词典,经常编着编着就没经费了。他还透露,为了筹集经费,中华语文研习所创办人何景贤,不惜卖了一栋房子,大概筹了几十万美元。可惜,这本词典面世时,正是台湾“去中国化”大行其道之时,词典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当然,李行健说,因为编写环境、条件都不同,相对于这本词典,即将出版的《两岸常用词典》更侧重两岸语词的差异,词典编辑环境更宽松,条条框框更少,收词的眼界更宽,注释也更与时俱进。

3.

协商,彼此避免让对方为难

编词典的人常讲一句阿拉伯谚语:上帝要惩罚谁,就让谁来编词典。编词典苦,编纂两岸词典更苦,因为还要费尽心力克服两岸特有困难。

李行健介绍,《两岸常用词典》仅称谓用字就很费了一些脑筋。台湾称自己使用的字是“正体字”,难道大陆的简化字“不正”吗?大陆称台湾用的是“繁体字”,可是台湾专家表示,他们用的是传承下来的汉字,哪有“繁体字”一说?台湾称大陆用的是“简体字”,这也不准确,因为大陆经过简化的只有2200多字,约占通用汉字的1/3,怎能一揽子称为“简体字”?最终,因为台湾曾将整理过的汉字称为“标准字体”,大陆则将整理简化过和汉字称为“规范字形”,两岸专家协商后达成共识,词典大陆版称为“规范字形本”,台湾版称为“标准字体本”,如此皆大欢喜。

遇到敏感词,李行健说,“双方会友好协商,彼此都避免让对方为难。”比如说,关于“儿童节”的解释,台湾专家初稿写:“1934年中国政府确定为4月4日……大陆定为6月1日”。“‘中国政府’与‘大陆’出现在同一个词条中,有‘两个中国’之嫌,我们较难接受。最后,这个词条改为先介绍儿童节是什么节日,最后标明大陆定为6月1日,台湾定为4月4日。双方都可接受。”

李行健还举了一个“少数民族”的例子,台湾的少数民族习惯分为14个族群,而在大陆则通称为“高山族”。为了能够完整描述词义,最后,《两岸常用词典》将大陆少数民族与台湾少数民族族群列出附表提供给读者。他说,在词典编写过程中,两岸专家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无法达成共识的,就等待进一步交换意见,直至形成统一意见。

4.

交流,化异为通到化异为同

李行健认为,了解彼此差异,求同存异,而后化异为通、化异为同。就常用词来说,伴随两岸交流交往的深入,有些词已经两岸通用了,比如大陆的“山寨”、 “大腕”,台湾的“伴手礼”、“便当”。有些词甚至难分彼此了,比如“激光”和“镭射”、“信息”和“资讯”、“软件”和“软体”。“你用我的词,我用你的词,到底用什么词表达,由老百姓的语言实践来决定,最终促成民族共同语向规范统一发展。”王铁琨说。

科技词语则是“老词老办法,新词新办法”。“已经各自公布的老词,要承认既定现实,新词尽可能一起协商决定。”刘青举例说,台湾称“天文物理学”,大陆称“天体物理学”,两岸都觉得对方起的好。不过,“天体”在台湾有“裸体”的意思,大陆的“天体物理学”也已约定俗成。虽然不能改变,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老词不便更改,新词却可发于机先。刘青讲了一件愉快往事——2007年6月,两岸天文学名词对照会前夕,国际天文学组织对一颗矮行星Eris及卫星命名。Eris是希腊神话中的纷争女神,两岸天文学家各自拿出几个备用方案,会上双方热烈讨论,最后,以举手表决的方式,共同将Eris定名为“阋神星”。

刘青还介绍,元素周期表中1997年后发现的新元素,两岸通过预先沟通,最终确定了同一名字,所以第101号至112号元素在海峡两岸有相同的中文名字。目前,大气科学的新名词两岸一致率高达90%以上。刘青说,2006年10月,第四届海峡两岸大气科学名词学术研讨会在乌鲁木齐召开,重点对新名词进行了研讨。会前,两岸天文新名词只有38%是一致的;会后,一致率提高到80%。最近,因为新名词的增加,两岸大气科学新名词一致率再提高到90%。

从去年开始加入词典编写队伍,王铁琨说,“越编体会越深,消除两岸词语差异,其意义怎么估价都不过分。因为语言沟通,不仅关涉到两岸文化的交流、经济贸易的繁荣,而且作为一个民族的标志,语言对于加强民族认同、传承文化都有重要的意义。”

中华语文工具书首席顾问许嘉璐撰文表示,“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秉承在这次实践中充满着的珍惜、尊重、真诚、友爱的精神,就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拦阻我们的合作和交流,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解决。”除了传承中华文化、促进两岸交流,还可为未来解决两岸问题提供经验,也算是两岸合编词典意义非凡的副产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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