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与呐喊:被遗忘的刘道玉时代

发布: | 发布时间:2021-01-15,星期五 | 阅读:85

2020年11月24日,武汉大学永远的校长,刘道玉,迎来88岁米寿生日。米寿、茶寿是中国传统寿称,分别代表88岁,108岁。何止于米,相期以茶,恭祝刘道玉先生88岁米寿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今天很多人了解刘道玉,是因为他当年的“霸座事件”——他北上为武大争取最新科研项目时,所坐车厢被当时的湖北省领导的随从强行霸占,并因此而树敌。

当时的刘道玉,是全国最年轻的大学校长。他的锐意改革,开一时风气之先,让80年代的武汉大学,被世界公认为改革开放的象征,是一段可以媲美欧美和民国教育的奇迹——刘道玉和他创造的“珞珈山奇迹”。

▍如果老师的课讲的不好 学生可以不听

20世纪80年代,思想解放让神州大地生机勃勃。除了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千里之外的武汉,更是后来居上,开一时风气之先。而这一切,都源自一个人和一所大学——刘道玉和他的武汉大学。

1981年至1988年间,是刘道玉先生主政武大的黄金岁月,学生们称呼他“刘道”或“我们的刘道”。那个年代,武大最耀眼的不是它的樱花,而是由刘道玉和他的教授、学生们共同缔造的珞珈山奇迹。

何为奇迹?如果用今天的标准去看——当年的武大,校长不像校长,学生不像学生。

有学生记得,在开学第一天,刘道玉就讲:“如果老师的课讲得不好,你们可以不听。”

据当年武大学生回忆:学生们在路上可以轻易地拦住他们的校长,讨论问题。他们的校长永远面目和蔼、举止优雅。因此学生们形容他说,仿佛不是回家吃午饭,而是去赶一个外事会议。

学生们可以组成讨论会,探讨各个学科最前沿的问题。据说,只要学生们邀请,刘道玉校长会尽可能推掉其他事情,参与讨论,倾听学生们的声音,这个被称为“快乐学院”的群体,至今仍是刘道玉的骄傲。

▲刘道玉讲座

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人为设置一道道的门槛和禁区,磨灭学生们求知的冲动,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减少限制,点燃学生对知识的敬畏和渴求。

他是那个时代的改革派。三十年过去了,他被公认为50年代后,中国最优秀的教育家。

▍他塑造了武大精神

为什么要建立大学?人为什么要接受教育?对此,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答案。

有一种观点认为,大学是为了培养具有某种技能、完成某种使命的人才。这是将人当作工具的实用主义。其实,人是目的,不是工具。教育的起点,是让人明白最基本的是非善恶,并塑造健全的人格,而终点则是追求真理。

我们都知道,哈佛大学的校训:“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士多德为友,更要与真理为友”。耶鲁大学的校训则是:“真理与光明”。追求真理,应该是教育的真谛,是人类最高,也最美好的理想。

作为一名杰出的教育家,除了给学生和教授以自由,更重要的是理解教育的真谛以及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魄力。刘道玉在武汉大学的教育改革,主要包括:

(1)取消政治辅导员,开设导师制和学术假制,使得教师队伍形成学术至上的作风。
(2)学分制、主辅修制。使学生可以自主形成知识结构;
(3)转学制。让学生可以选择更适合自己的专业;
(4)插班生制、贷学金制为学生的学习广开“方便法门”。

▲刘道玉在武大

刘道玉的个人魅力,加上他直击要害的改革措施,武汉大学的面貌很快焕然一新。当时的武大,成为全国各地学生们最向往的学校,武大的目标,并不是争当中国第一,而是奋起直追世界级名校。

刘道玉的专业是化学,他最初梦想是成为一名化学家、发明家,诺贝尔是他的偶像。而当他服从组织安排,成为武汉大学校长之后,他却收获到另一种乐趣:“培养出让自己尊敬的学生而骄傲。

珞珈山下、东湖水畔,在他担任武大校长的八年,送走了近2万名天之骄子。中国失去了一位化学家,却多了一位世界级的教育家和无数名杰出的“武大人”。

原为武大教师的陈加宽先生曾说:“解放前的校长我最崇拜的是蔡元培和竺可桢,解放后是匡亚明和刘道玉。”他撰文称:“刘校长的气节已经影响了一代武大人。

▍改革之“士”:不自由,毋宁死

刘道玉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曾不无骄傲的说:“80年代任职的大学校长之中,没有谁像我一样呼吁教育改革了,也没有谁对中国的教育理解更深刻了。

遗憾的是,就在武汉大学如日中天的1988年,刘道玉突遭罢免,不得不离开武汉大学校长一职。对此,外界有很多说法。但最终可归结为两种:

一是他与主管教育的部门不和。

二是他因“霸座事件”,与省里不和。

“霸座”一事,说来话长:

1986年,刘道玉校长为争取在武汉大学,建立国家级空间物理实验室,与科学家梁百先教授等5人一起,从武汉乘火车前往北京汇报工作。

因考虑到梁百先教授年事已高,刘道玉校长便与他一同买了卧铺票。他们上车后,便在规定车厢内休息。

当时的湖北省领导一行也在这趟列车上。谁曾想到,省领导的随从们因嫌弃自己的车厢离厕所太近,强行要求刘道玉一行与他们交换了包厢。

这一事件,后来被香港媒体报道,引起了轩然大波,刘道玉也因此被罢免。

▲易中天:刘道玉不是一个圣人,他是一个战士

我们的文化,向来崇尚的是一团和气的“和”文化“,不和”二字,从来都是贬义词。然而,“不和”似乎是刘道玉与生俱来的性格。刘道玉求学的时候,老师就指出他的缺点是“个性强、自负、爱表现”。对此,刘道玉不认为这是缺点,他说:个性强比没有个性要好,自负比自卑和自责要好,爱表现比不表现和无所作为要好。

是什么支撑着刘道玉甘冒与上面“不和”的风险,推进几乎“革命式”的教育改革?其实,刘道玉先生早已给出答案,他说:

我记得王国维1927年6月2号早上,到别人家里借了两块钱,坐人力车到了昆明湖,穷到那个地步,后来自杀了。他的墓志铭我不全记得,但是有两句话:独立其精神,自由其思想;不自由,毋宁死。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学者和市侩学者的区别,一个真正的追求美的学者和一个追求金钱的学者的区别!

▲沉思中的刘道玉

正是这一可贵的品质,刘道玉从没有把大学校长当“官”来看,在他不得不卸任武大校长后,拒绝了去教育部当“京官”、去某省担任市长的邀请。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人生就是这样,刘道玉也不例外。卸任武大校长,让他的教育改革夭折,却成为他人生认识上的一个分水岭:“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作为工具的一面的话,之后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现实中,政治逻辑战胜了学术逻辑。但在刘道玉的内心深处,依然坚守着学术逻辑。

纵然政治逻辑大行其道,人性的光辉依然常在。让人感动的一幕是,刘道玉每到一处讲座时,都有当年的学生,拿着毕业证书恭恭敬敬地请他在校长一栏补签上大名。学生们说:“我是刘道玉校长招来的,毕业证上怎么能是其他人的签名呢?”
权力与道德,孰轻孰重,高下力判。

▍学校的一切工作,必须以学生的成长为出发点

“卸任”武大校长之后,刘道玉没有气馁,而是开始攀登他人生的第二个高峰——教育研究和演讲,并留下长达100多万字的著作和无数次的演讲。《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大学的名片》《创造教育书系》以及大量的学术随笔,但无一不指向中国教育的病根所在。

“刘道玉”三个字,是武大学子的信仰。他在武大的每次演讲,听讲者数以千计。

刘道玉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因为他的国际视野和触及教育灵魂的改革理念:思想自由、教授治校、学生自治。刘道玉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曾说:“学生是学校的主体,是学校的名片,学校的一切工作都必须以学生成长为出发点。”

▲晚年的刘道玉

由于身体每况愈下以及其他原因,2008年3月22日,刘道玉做了最后一场公开演讲,并宣布正式关闭演讲。

这一消息宣布后,学生们热烈的掌声长达半小时,然而,所有学生都不退场,他只得穿过人群,但未料到1000多人尾随出来。刘道玉不停地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的讲座门关了,但我的家门没关,欢迎你们随时家访。”

一位听完讲座的学生在日记中说,得以近距离接触老校长,来武大几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老校长是我们心目中永远的校长,直到今天,老校长翩翩的风度,敏锐的思维,远瞻的眼光,和蔼的态度,可敬的人格,武大历史上无出其右者。”

▍“武大的蔡元培”:我毕生都在 研究“创造教育”

20世纪,中国有两个教育的黄金时代,也是思想自由的时代。

一个是众所周知的20-30年代的蔡元培时代,另一个就是80年代的刘道玉时代。虽然时代背景不同,但相同的是,教育家办校,学术自由,结果都是群星璀璨,大师云集。因此,刘道玉被誉为“武大的蔡元培”

毕业于武汉大学的主持人窦文涛,曾在一次采访中说:“我想我们要感谢校长刘道玉,开明,学分制,学生可以不上课,老师上课不点名,非常宽松。不爱读书你就去实习,考试时再回来。”

野夫忘不了自己因蒙冤在武汉服刑时的情形。老校长刘道玉和同学李为去看望他,监狱长在得知探望之人是刘道玉,将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任其长谈。

▲左起第二为刘道玉、第三为野夫

多年之后,刘道玉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称:“大学之魂是创造。”他说:“我毕生研究创造教育,古往今来,人类的一切物质文明,无不是人类智慧创造出来的。”

他将古往今来的人才观归结为五种:工具型、知识型、全面型、智能型和创造审美型。在20世纪80年代,作家金马在自己所著的《生存智慧论》中引申和发挥了这一思想。

▍天才少有,教育家更稀缺

这个小屋子中走出了大批的经济学家

经济学家邹恒甫15岁进武大,毕业后同时获得哈佛、威斯康辛的公派留学资格,但哈佛的学费贵了三倍,于是教育部要他念威斯康辛。在刘道玉和部长蒋南翔的帮助下,他得以到哈佛读博。

回到武大后,他与杨小凯合作创立高级经济研究中心,全英文教授西方经济学,十年内为欧美输送上百位优秀留学生。

“最接近诺奖的华人经济学家”杨小凯,是刘道玉一生最伟大的教育成就。杨小凯18岁因写大字报《中国向何处去》,被判刑10年,在狱中多次死里逃生,并自学成为经济学家。1980年,因政审和户口,他考上社科院研究生却没被录用,和妻子在印刷厂工作。

刘道玉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将这个“反革命分子”聘为讲师,并帮他解决了平反和户口问题。

▍生不愿封万户侯

刘道玉被免职后,师生们极为愤慨,却又无可奈何。那一年风波之后,“生病住院还被拉出来检讨,大会小会上都要点他的名,但他拒绝写一个字的检讨。”

武大的自由学风一去不返,邓晓芒、易中天等人都因为与校方的冲突渐次离校。杨小凯1995年受刘道玉之邀回武大讲学,校领导不但禁止他讲课,还派人监视他的行踪!

其实在被免职后,刘道玉多次受邀出任厦大、暨南、华侨等大学的校长,甚至还有某市市长、团中央书记,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他心灰意冷地说:“我不是做官的料,只会办教育。但是,既然换来换去都是那个婆婆,我又能做成什么呢?”

▍武大永远的校长

野夫探望老校长:中风后,他开始用左手书写

亲友眼中的刘道玉,是一个“正直到不知变通”的人。1990年,作家野夫被人构陷、身陷囹圄,很多旧交都避之唯恐不及。老校长却带着两位博士同学,亲赴高墙内探视,送去食品药品,还与野夫合影留念。

刘道玉说,我们都曾遭受不公,但公道自在人心。

武大里至今没有刘道玉一个题字,也没有一座建筑、一条道路冠上他的名字。然而世所公认:他与武大早已血脉相连。

易中天回母校演讲,当讲到“刘道玉”三个字时,本来想做个说明,没想到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鸣。他不禁感慨:一个人的名字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记得,难道刘道玉真的是人们所说的“武汉大学永远的校长”吗?

刘道玉不仅是中国教育界最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还是由禁区盗取知识天火的勇者,更是点亮学生、同事、家人和整整一代中国人的燃灯者。正如易中天老师所说,“他是武大永远的校长。”与易中天、杨小凯、野夫等人同样幸运的,还有学者赵越胜,他也遇到了如同刘道玉这样照亮一生的老师——福成先生。为此,他撰写《燃灯者》一书,回忆被先师点亮思想之光的岁月,也描摹了一代在黑暗中前行的知识分子。

辅成先生说:“我希望终有一股正气,能让人类安静的生活下去。狂风暴雨之后,终将有晴朗的一天,这大概是气象学上的规律,我们过去已经等候很久了,可能还要等候。”

而刘道玉,就是辅成先生所说的,有正气,有风骨的知识分子,他的智慧,非常符合托马斯·索维尔在《知识分子与社会》一书,对优秀知识分子的定义:“好知识分子,恰恰不是让人不假思索的相信盲从什么,而是让人用自己的思想与行动,来照亮他人。”

他在保持专业性的同时,保持知识上的谦卑与开放性的同时,也成为了一个敢言、敢负责的知识分子。

注:本文参考了《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以及《新周刊》杂志采访刘道玉的报道内容,在此致谢。

相关阅读:

刘道玉晶核

刘道玉:我被免去武汉大学校长的真实原因

胡发云:沉舟侧畔孤帆过,病树前头独木春——献给老校长刘道玉


来源:汉尊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拓荒与呐喊:被遗忘的刘道玉时代
文章链接:http://ccdigs.info/120711.html

分类: 历史纵横, 教育观点.
标签: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