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赛亚·伯林 伯纳德·威廉斯:多元主义与自由主义——一个回应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11-27,星期五 | 阅读:12

凌建娥 译

编者按:本文是对乔治·克劳德同名文章的回应,载《政治理论》第42期(1994年),收入伯林:《概念与范畴》,凌建娥译,译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363-369页,由“政治哲学与思想史”编辑部录入至此。

“多元主义,”克劳德称,“预设各种价值当中存在某种更强形式的冲突,而不只是简单的互不相容。”他此处提到的“更强”形式的冲突适用于这种的情形,我们的确无法在提出或尊重某一种价值的同时而不会有损其他价值,而且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衡量或排序”。这就意味着,首先,没有实用主义允诺的那种共同的比较标准。它还意味着更为宽泛的一点(不过克劳德自己没有明确区分这两点),那就是没有其他决定性的普遍的程序来解决冲突,如词汇优先法则。正是在此更为宽泛的意义上,各种价值被认为是“不对称的”。有人说存在这种冲突(与此相当地,也就存在不对称的价值)是多元主义造成的,克劳德将这一立场归在我们身上,特别是伯林身上。我们并不想否认被如此描述的多元主义的立场,但我们拒绝克劳德以此做出的推论。

克劳德称,根据多元主义,不对称价值之间的选择是“不由理性决定的”,也就是说包含了一种理性的“不确定性”。克劳德这些话的意义非常不明确(引自其他作家,不是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他承认人们可以在冲突状态下做出选择,说“毫无疑问他们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提供理由”。截至目前,这听起来还是令人鼓舞的。但克劳德认为,多元主义者除此以外的承认非常有限。问题是,他没说明他认为这些限制会是什么。

有时候,比如,他用反义疑问句问到,是否“公正比忠诚更加重要呢”,他的观点看起来就只是说,既然两种价值相冲突,多元主义者就会在每一次冲突中否认是一个价值胜出了另外一个。这就等于重复说没有优先原则。此外,对于很多种冲突而言,这也是一个理性的人会期待的结果。在更广泛的意义上说来,公正偏好的价值会以牺牲忠诚的代表来被追求,但事情并不总是如此,在另外情况下,有可能也有理由看到,考虑事情涉及的忠诚比考虑公正重要。当然,有人会坚持说,两种情况都不会出现,说真正的公正永远也不会要求以牺牲真正的忠诚为代价,但这些人不认为这两种价值之间存在真的冲突,他们也就不会走上多元主义的道路。已经走上了这条道上的人会接受说,…种价值在某种情况下可能比另外一个价值更有分量。

与此一致,特定情况下的答案都可以成为理智之人讨论和商议的话题。克劳德想到的可能是另外一个非常不同的对理性的限制,说是在多元主义前提下,事情不会如此。“我能给出的理由都是穷尽的,其中并不包含只顾这一头而不顾另一头的选择”,所有理由不能“强行管制那个选择”。这么说的时候,克劳德似乎是想说,如果在特定情况下我认为,比方说,忠诚比公正更重要,那就没有任何余地让人理智地同意或不同意我的看法了。的确,克劳德还失控地提到说:“我必须依赖我的喜好和欲望来解决这一问题。”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一个判断大意是说在特定语境下一个考虑因素更重要或显著,就说明这个判断是不理智的,或者说主观的或只是品位问题。

我们为什么相信这点?尤其是,为什么我们相信,相比于那些认为我们应该要接受某种优先原则的主张来说,这种判断从本质上讲来是更不理智或不可理喻的呢?当然,如果我们就优先原则达成一致的话,那么我们也会(非常无关紧要地)在这一原则管辖之下的情形中达成一致。但是,同样说来,如果我们就重要判断达成共识,我们也在相关情形上达成共识;如果我们达不成共识,我们至少可能就一个给定的优先原则的优点提出不同看法。的确是存在冲突,特别是涉及公共政策的时候,存在一些比个人对重要性的判断更简单也更可发现的规则。同样地,还有其他事情更适合留给对重要性的判断来处理。此外,丝毫不存在什么决定上的机械性程序。以上种种情形本身没有任何一种阐明了理性的力量与局限,它们只是提醒我们说,实践决定从原则上说来不能完全由算法来决定,旨在图谋理想算法的实践理性的概念应该是错误的。

克劳德在提到“理性的欠定”时,似乎不太确定到底要把有关潜在冲突价值的两种观点中的哪一种归结于多元主义:一种观点是,理性并不要求存在一种价值在所有情形下都胜出另外一种价值;另外一种观点是,在每一个特定情形下,理性对于哪种价值该胜出毫无发言权(不存在什么理性之言)。多元主义者(至少是我们这些多元主义者)认为第一种观点是明显正确的,而第二种是明显错误的。克劳德自己有时候好像也同意我们的看法。但是,他在讨论理性的时候,还是显示出对于这些观点的困惑。而这种困惑在他现在用来探究他所谓核心问题(辩驳据说是多元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间的联系)的方法上也起到非同小可的作用。

克劳德在探究其核心问题的时候,其策略就是将所有论点都还原至同一形式,每一种情形只由两个部分组成:(i) 多元主义支持、提倡、偏好某一个种价值X, (ii) x对于自由主义是非常重要的,支持或至少偏好自由主义。[我们可以把这叫作(i)一(ii) 结构。]我们一共考虑了六个候选项对x价值的支持情况。克劳德在其中五种情况(宽容、自由选择、人性、多样性、自立)下批评了(i)。在真理和真理性价值这点上,他声称(ii)失败了。对于这一番争论,我们无意发表任何意见,x价值是宽容这一点要归功于卢克斯。多元主义与宽容之间无意存在联系,但它们绝不是简单的联系,我们以拒绝他考虑的论点的形式赞同克劳德。

在克劳德讨论的其他价值中,他采用了三种形式的批评,我们觉得哪一种都不够有说服力。

(a) x不是仅仅与多元主义,或与自由主义相关。这一批评是明显不相干的。还不如说,多元主义以外的观点支持或偏好,比如说,自由选择,但讨论涉及(i)—(ii)结构——也就是说多元主义可以通过所涉及的价值对自由主义给予支持。还有其他要素也会支持该价值,但它并不影响这一点。同样地,联系(ii)也是不相关的,说自由主义的机构可以被理解为对多元主义之外其他观点的正确表达。毫无疑问这种情况可能存在,也存在过,但只能说明一项有益的事业可以不只有一个朋友支持。

(b) 多元主义中的x价值只是多个价值中的一种。我们不清楚克劳德为什么把这个观点视为反对意见,而且还反复多次提及。(i)一(ii) 结构产生有效论点的必要条件是x应当与自由主义适当相关,相比于自由主义的敌人能对价值y提出的要求,这种才证明它们反对自由主义,多元主义可以更有效地提出对x价值的要求。克劳德之所言并没有显示,这与多元主义认可x价值是多个价值(y价值也许其中之一)这一点存在不一致。

克劳德为何会认为多元主义在此处遇到了问题?也许是因为我们之前提过的“理性的欠定”的观念在价值选择上存在含糊。如果你认为在多元主义立场下,一个人必须在普遍层面上选择一种价值,排除其他的,这就自然让人难以理解为何自由主义者的朋友x比反自由主义的朋友y更得宠。但是,如同我们也煞费苦心解释的那样,这不是多元主义要求或允许的选择。

当然,如克劳德所言,多元主义者有时从自己的观点提倡某个价值的重要,如多样性或自立,这些价值在其他人看来或者没那么重要,甚至都根本都不算是一种价值。再重复一遍,他们这样做,与他们接受这是多个价值中的一个,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不一致。如果他们要进而推翻这一价值的重要性,有些自自由主义者有时会这么做,那么他们就开始与多元主义产生分歧了。但是,多元主义者不是那种自由主义者,克劳德自己也都提到了密尔这位最接近这一观点的自由主义者,说他不是多元主义者。

(c) 多元主义不支持自由主义,而是“积极损害”自由主义。克劳德指出:“多元主义者永远在问,为什么没有不自由的选项?”可是,任何人,包括由主义者在内,也同样可以问那个问题。此处重要的是,多元主义是否必须觉得这个问题特别难回答。克劳德的论述中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说必须如此,只是又提到说多元主义是反理性的,事实上是怀疑的,这一看法或许基于我们讨论过的困惑。

从克劳德所选择的非常抽象层面上的论证来看,我们在他的主张背后只能找到困惑。事实上,我们两位作者都相信,讨论这种N题也需要这种风格才是最容易说明问题的。说起来,其实存在很多广为人知的,也很重要的有关自由主义之社会与政治稳定性的问题,及其历史上与自由主义观点相关的观点。只有对这些问题进行具体的讨论,而不是开展有关逻辑可能性的辩论,自由主义的短板和忸怩的多元主义的问题才可能出现。同样地,要通过社会和历史现实,我们才可能吸取自由主义的优势,并被提醒,事实上,粗暴而不诚实的简单化才是自由主义真正敌人常用的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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